鸟儿飞向何方(第1页)
鸟儿飞向何方
如果错过了太阳时你流了泪,那么你也要错过群星了。
——泰戈尔
褐色的、蒙着白花花薄霜的田野在愈来愈清晰的晓雾中消失了。
刚才,怡儿正隔着模糊的车窗,紧盯着落在天际的一小簇青瓦灰墙的农舍发愣。寒风中,那几幢矮房伴着两株赤条条的杨树,显得非常孤独和寂寞。
一整夜,怡儿没合过眼。车厢里拥挤而空气浑浊,玲玲着了凉,老淌鼻涕,嗯吱嗯吱地闹,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尿尿。怡儿抱着她从过道里横着竖着的人群中挤出挤进,虚汗把棉毛衫都涯湿了。好不容易把玲玲哄着,自己却心绪万般,女口煎似熬。
邻座的中年男子烟瘾十足,开口就是一股冲鼻的烟臭。怡儿腻烦跟他搭腔,一扭过脸对着车窗。在她的一傍山花临清泉的小屋中,洋溢着洁净的香皂和阳光的气息,玲玲的爸爸在车间偶尔抽几支烟,非得漱几遍口,用硬板刷狠命擦手指,然后才敢回家,否则,怡儿会擂着他的背把他赶出门。
衬着夜幕,车窗象一面镜子。怡儿痴痴地盯着自己的面容叠在蜿蜒起伏的山影上,叠在闪闪烁烁的星空上,叠在无边无际的田野上。
她看见一个扎小辫、脸色红润的小姑娘,正从缓缓启动的车厢里探出身子,一边笑,一边哭,一边向送行的人群挥手喊:“再见:写信——!”她又看见一个形貌娇好而神色优但的新娘子,拘谨地坐在自己还很陌生的新婚丈夫身边,任他不自然地搂着自己的肩膀。最后她看清了,那是一个消瘦而疲惫的少妇,她的头发虽然烫成时髦的式样却显得凌乱枯燥,她的轮廓好看的前额已经印上淡淡的细纹,她的双烦虽然抹了珍珠箱却仍然显得干黄,她的怀里躺着一个可爱的女儿……一晃,十多年过去了。
怡儿无声地呻吟了一下。
她虽然一直面对着车窗,但是可以看到车厢里人们的一举一动。她不时漂一眼行李架上自己的大旅行袋,还用脚踢踢塞在坐椅下的网兜。每次回上海探亲,怡儿总要带足山区的土产。
怡儿盯着自己映在车窗上时明时暗的眼睛,默默地反复地想象着到了上海自已该做的一切,先拜访谁,送多少东西,如何把话题绕到玲玲的身上,甚至该带怎么样的表情——忧愁(可以引起同情)而矜持(被拒绝时不至于太尴尬)。
昨天晚上,玲玲的爸爸送她们母女上火车,在那个令怡儿悲哀的山区小站上,玲玲爸爸呐访地说:“何必呢:非把玲玲送回上海读小学了她不在身边,你更要说寂寞了。”
“山里小学教学质量太差了,你不为玲玲的前途想想呀!”怡儿怨恨地瞪了他一眼,“再说,玲玲的!”口能转回上海,将来……”怡儿不说下去了,他一点不理解自己的心情。当初要是不那么匆匆陀忙地和他结婚,怡儿也能以知青身份和小娅、秀秀她们一幼儿回上海了。可是,那时是怡儿自己情愿嫁给这个三线工厂里的七级机修工的,而且还狠心拒绝了痴心爱她的源源!呵扒在生活的岔道口,是没有任何神机妙算的先哲来为你卜知未来的,全靠自己的……运气金怡儿现在不甘心听任命运之神的摆布了,她要努力改变自己的境遇。
火车在那个小站只停十分钟,玲玲的爸爸刚刚把怡儿的行李安顿好,车身就动了。他跳下车门,跟着车轮快步追着,大声对伏在窗口的怡儿说:“到假快点回来,别误了参加技工培训班。”
怡儿朝丈夫摆了摆手,她压根不打算进培训班学习,在厂里,她希望自己默默无闻地被人们遗忘,将来,调动起来反而容易……
咔嚓、咔嚓、咔嚓……单调而沉闷的车轮声使怡儿愈来愈陷入焦灼不安中。
也许,恰儿曾带着美丽的憧憬稍稍打了一个吨。睁开眼,车窗外一派胭脂红的云霞,霞光中飞快地闪过烟囱、电杆、天桥、楼房……车厢里开始**起来,人们登高落底地拿行李,往车门处狭小的过道拥去。
只有怡儿坐着不动,她把酣睡的玲玲横放在空出的椅子上,然后用双手搓了搓困乏的面庞,从皮包里掏出小圆镜,迅速地理着凌乱的客发、在额前拉出一排刘海,遮住那几道破坏形象的皱纹。
火车靠站了,恰儿急切地拾起车窗,探出头去,用她没有一点儿近视的眼睛在人群熙攘的站台上紧张地扫视着。
“怡儿——恰儿——”
她觉得耳膜被撞击得生痛,人影在她面前变成一片晃动的光斑。她好象看见小娅了,仰着娃娃般的大眼翘鼻子,扑上来搂住她的颈脖;还有秀秀,抿着甜甜的小嘴叹息:“怡儿,怎么又瘦了呀?”当然应该有源源,他腼腆地不说一句话,一手拎起旅行袋、一手提着网兜,然后,朝怡儿深深地看了一眼,幸亏怡儿刚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容貌。
动身前一天,怡儿特地赶十五里山路到小镇邮局给秀秀发了个长长的电报。秀秀心细,她一定会通知小娅和源源的。近几年怡儿探亲常常是悄悄来悄悄去,她不想让小娅愤愤地为她抱不平:“凭什么结了婚进了厂就不算知青了?!”她不想让秀秀为她哀叹命运不济:K谁料到知青又能回城的畴早能掐算出来,任人家跪着磕头也不嫁他……性匹更不想看见凉源怨恨的、怜悯的、有时带点幸灾乐祸的眼光在自己脸上打转……有一次,在淮海路上遇到小娅,瞪着眼骂她:“没良心,把我们都忘了,回来也不吭声。上回和源源正议论你呢,是不是升官发财了!”怡儿被她骂得心窝里暖酥酥酸楚楚,舒坦极了……因此,怡儿百分之百地相信,他们接到电报,一定会到火车站来接自己的。
“姐,你的行李呢?”
怡儿定睛一看,站台上站着弟弟和未过门的弟媳妇。
“小弟!是你来接我?”怡儿心里掠过一阵惆怅,她又往站台前前后后扫视了一遍,出站的人群已经渐渐地稀疏了,没有小娅,秀秀,当然更没有源源。
怡儿已经来不及惊讶、难受、细细地猜测原因了。弟弟以准确而迅速的动作把两只包用尼龙绳扎在一起,往宽阔的肩上一甩。弟媳妇也抢着抱起了刚刚苏醒的玲玲。
在出站口,怡儿又迟疑地站住了,踞起脚跟伸长脖子,左看看,右看看。
“姐,你找谁呀?秀秀她们不会来了,她把你的电报送到我们家来了。”弟弟极其不满地发牢骚,“三十多岁了,还那么天真。现在谁肯扣工资扣奖金请假来接你呀?我拚死拚活攒下的调休假,本来准备结婚时用它痛痛快快地逛长江三峡……”
“你胡说什么呀!”弟媳妇打断了弟弟,向怡儿赔着笑脸。
怡儿垂下眼皮,盖住眼瞳中流出的痛苦。
弟弟仍旧咕味着:“什么同甘苦共患难的朋友!当初你死活跟着她们去插队,现在人家一个个回上海了,谁想到你呀?”
“我进厂了,不是知青了……”恰儿无力地辩解着,胸口渐渐地被一种受人愚弄的委屈堵满了。
母亲很早就在弄堂口等候了,见了怡儿,就撩起围裙擦眼角,年年如此。她总觉得对不起女儿,因为是她心痛女儿种田太苦,才东托人西托人,经过弯弯曲曲的关系寻了个三线工!”的工人。那人挺忠厚,模样也过得去,打电报让怡儿回来见了面,逛了几趟马路,就匆匆忙忙地开了结婚证,把怡儿调到厂里去了。
几年后,秀秀小娅都调回上海,母亲憋着一口闷气,病在**整整一个冬天。
怡儿体谅母亲,从来不当面埋怨,见了母亲总是装出快快活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