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第1页)
殿内焚着清雅的苏合香,青烟自博山炉的孔窍中袅袅逸出,丝丝缕缕,试图驱散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潮闷。
晋棠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身上只着一件绫缎常服,外罩一件烟灰色薄绸半臂,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羊脂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减,却也愈发显得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亮逼人。
他手里正拿着一本《天工开物》,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虚虚地投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油亮发光的绿叶。
去年此时,他被系统强行绑定,浑浑噩噩,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感到陌生而惶恐,一举一动皆不由自主,连最基本的农桑之事都无暇深究,只能被动地接受着这个陌生王朝加诸于身的一切。
如今,一年多过去。
变得病骨支离了,但那些清醒的时光,晋棠没有浪费。
他如饥似渴地阅读着能找到的一切典籍,从经史子集到地方志、农书、医典,甚至是一些被正统视为杂学、奇技淫巧的工匠笔记。
晋棠努力地理解这个时代的规则,思考着大昭王朝面临的真正问题,也一点点地试图拼凑出挣脱系统控制后,自己该如何走下去的路。
去年的雪灾,冻死了许多人。
消息被层层遮掩,传到御前时已大打折扣,又被当时操控他的系统轻描淡写地搁置,拨下去的赈灾款项也被层层盘剥,十不存一。
晋棠是后来从萧黎整理的部分密报和几位耿直臣子冒着风险递上的私信中,才窥见那场灾难的惨烈。
如今又近冬日。
虽然身体依旧畏寒,但晋棠的心,却比去年此时要火热得多。
他放下书卷,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王忠。”
一直垂手侍立在殿柱阴影里的老内侍立刻上前:“老奴在。”
“去传太史令。”晋棠吩咐道,声音平静,“朕有些事想问他。”
“是。”王忠应声退下,心中虽有些疑惑陛下为何突然要见掌管天文历法的太史令,却也没多问。
不多时,一位穿着深青色官袍,须发花白的老者,跟在王忠身后,有些颤巍巍地步入殿中。
老者约莫六十上下,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原本应是睿智而沉静的,此刻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惑与惊惧,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御座上的年轻帝王。
他便是当朝太史令,周天衍。
“臣、臣周天衍,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周天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干涩发紧,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地,久久不敢抬起。
晋棠的目光落在这位老者身上,微微蹙眉。
太史令虽非中枢要职,却也是清贵之官,掌天文、历法、占候,寻常面圣,纵有敬畏,也不该是这般如惊弓之鸟的模样。
“周卿平身。”晋棠开口,语气还算温和,“赐座。”
王忠搬了张圆凳放在下首。
周天衍却仿佛没听见“赐座”二字,依旧伏在地上,肩膀细微地颤抖着,声音愈发惶恐:“臣、臣不敢,陛下但有垂询,臣跪着回话便是……”
晋棠的眉头蹙得更紧。
这反应,太不对劲了。
“朕让你起来。”晋棠的声音沉了一些。
周天衍浑身一颤,这才哆嗦着,在王忠的虚扶下,艰难地爬起身,却只敢挨着圆凳的边沿,坐了极小半边屁股,腰背佝偻着,头几乎要埋到胸口。
“朕今日召周卿来,是想问问。”晋棠放缓了语气,仿佛只是寻常问话,“去岁大昭多地遭了雪灾,冻毙百姓牲畜无数,朕心甚痛,冬日的教训不可忘,周卿掌天文历法,观星测候乃是本职,依周卿看,今岁天气如何?冬日是否会比去岁更寒?可有何异常天象,需提早防备?”
晋棠问得条理清晰,语气平和,完全是一副关咨诹善道的君王姿态。
然而,周天衍听在耳中,却如同听到了催命符一般。
他额角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滴落在深青色的官袍前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回、回陛下。”周天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语不成句,“今岁、今岁星象,大、大体平稳,冬日……或与往年相类,臣、臣近日观测,并未见、见太大异常……”
周天衍言辞闪烁,眼神飘忽,双手揪着官袍的下摆,指节捏得发白。
这副模样,别说晋棠,便是侍立一旁的王忠,都看出了不对劲。
王忠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呵斥这老臣君前失仪,却被晋棠一个眼神制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