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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漫长的历程
征在青年时代没有干过什么像样的工作。他一般都是打零工,不论什么工作都做不长久。这是因为他除了爱写诗,做其他的工作都不专心。即使是写诗,他也不属于一鼓作气、努力追求的那种类型,而是有点犹疑,有点缺乏自信,对自己又比较苛求的那一类。所以他的作品的产量极低,也不可能以写作谋生。可悲的是,他一旦从事别的工作,写作起来就更为困难了,他的注意力很难集中。于是征为了写作,便尽量地不去做别的工作,并且减少消费,成日里躲在家中或坐在图书馆里冥思苦想,并且拼命阅读。虽然写得少,征的诗歌在同行的小圈子里还是有相当高的评价的。有时候,他一年才写一首小诗。他认为自己还没有成熟。近年来,征不再写诗,改为写短篇小说,他觉得写小说更顺手,所以他的写作态度正在逐渐变得积极。征的转变有一些决定性的外力在起作用,除了好友晚仪对他一贯的鼓励和影响之外,文学女王戴姨在提升他的品位方面也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戴姨看出征的潜力之后,便鼓励他去找一份体力劳动的工作。于是征成了码头的装卸工。这个工作很繁重,而征在这之前是个懒懒散散的人,所以一开始他很吃不消,但他终于咬牙挺了过来。不过征只在码头干半天,每天下午和晚上都是他的创作时间。这样坚持了五个月之后,征竟发现自己的写作有了进展。他比过去更能集中注意力了,某些瓶颈也自然而然地被他突破了。于是征在创作上打开了局面,同时又解决了生活费用的问题,可谓一举两得。
“戴姨真神奇,她一看就知道我该如何努力。现在我明白了,懒惰是我这一生最大的敌人。我必须锻炼我的筋骨,做一个强壮的人。”他对晚仪说。
现在征很少做那些冥思苦想的无用功了。不论是阅读还是写作,只要他坐下来,总有一定的效果。他的自信心正在渐渐地建立起来。
从前写诗的时候,征的阅读范围比较狭窄,一般只限于文艺和历史类的书籍,而且他的阅读不够细致,时常不耐烦,所以收获也就不大。自从在朋友那里偶然结识了戴姨之后,征的眼界一下子就打开了。现在他不光读文艺和历史,还读哲学和自然科学书(他本来就喜欢动物学)。不知从哪一天起他开始感到,不论读哪一类的书,全都同他所从事的文学写作有关,并且他只能以文学的眼光来看待各种各样的知识。这个发现给了他巨大的阅读的动力,从此他就觉得自己的时间不够用了,以前的那种种的空虚无聊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哲学和动物学使他的好奇心大涨,他开始改换文风,尝试短篇小说的写作。这一次,几乎是一试就成功了。
“不少东西在里面看不清,但又不是完全盲目的,差不多是有条不紊地出来。”
当他这样告诉戴姨时,戴姨就说他“上路了”。
“我开始成熟了,我是作家了。”征对自己说。
他仍然愿意下苦力,出大汗。他尝到了甜头。
不过像他这种性情的人,搞创作并不会一帆风顺。在某些低潮的日子里,阅读也常常走神。每当他想松懈下来,便记起了戴姨的叮嘱。她说,像他这种气质的人,如果热爱写作,就得训练自己过一种近似兵营的生活。只有这样才会有一定的产量。戴姨是板着脸说这些的,当时她那冷酷的目光扫视着他,就好像他是一只产蛋的母鸡一样。于是他明白了,他不能退,一退便全盘崩溃。于是,他几乎天天去码头,没有缺过工,与此同时,他也每天阅读与写作。哪怕只读一页书,哪怕只写两三个句子,他也在坚持。他想,这是他的命运,他喜欢这个命运,他不愿意做另外的选择。他尤其不愿休假,因为在这个关键时刻休假会夺去他的精神享受。
在晚仪的眼里,征是一位晚熟的作者。她相信他的不一般的才华,在他的颓唐的日子里时常暗暗地为他着急。后阶段他的爆发又令她无比欣慰。她想,多少年都过去了,她和征都有点盲目,只有戴姨知道要怎样塑造个性,难道不是她将征塑造成了奇迹吗?当然,也是征自己将自己塑造成了奇迹,戴姨的工作就是调动征身上的活力,使其尽力发挥。晚仪认为征的命运的转折是由于戴姨。女王是世界上的一个神奇的存在。
多年的实践早就使征体会到了,文学可不是好玩的,你必须用性命去拼,任何取巧和松懈都会导致一败涂地,唯一的方法就是迎难而上。对于他征来说,当好一名码头装卸工是他有可能从事文学的保障。所以有时即使情绪阴郁,他也咬紧牙关去码头。往往是当他出了一身臭汗之后,抑郁的症状就会减轻,垂死的创作欲望也会渐渐抬头。劳动不光是锻炼了征的体力,同时也使得他与周围的工人们建立起了实质性的关系。在去码头工作之前,征的性格有点像“独狼”。在文学圈和社会上,他除了晚仪和另一位诗人,再没有其他的朋友或相熟的同事,他不愿和人来往。然而进入码头工人的群体之后,一切都由不得他了。他的工作有合作的性质,不管他愿不愿意也得同这些粗犷的人打交道。他们有的简单质朴,有的灵活狡诈,有的病态阴沉……渐渐地,征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于是征发现,他的文学素质在他与人打交道时给了他很大的帮助。由于他善于揣摩别人的心思,并且见多识广,他在人们当中越来越受欢迎了。现在去码头对于他来说成了一桩身心放松的事,他甚至在工人们当中发展了两位读者。常常在入睡前,他会在脑海中重演白天里同工人们打交道的场景,这些场景一般来说都会令他满意。即使有些小小的不痛快,在日后的深交之中也会转化为彼此相安的关系。他进而感到,他对日常生活的投入如今也在促进着他的创作上的突破——自信心一提升,创造就更有把握了。
晚仪对征说:“你现在浑身洋溢着码头工人的粗犷气息,我觉得你成了干大事的人了。”
“这话说得好,”征高兴地说,“你们都在鼓励我。虽然我并没有干出什么大事,可我心里很踏实。现在我对短篇情有独钟,我的野心是将生活中的美的图形一个一个地画出来。”
“你已经成功了,还会继续不断地成功。一流的作家总是这样的,连连爆发,出人意料。”晚仪真诚地看着他说道。
晚仪还告诉他,他介绍来的那两位读者,很快就融入了他们的读书会,受到大家的欢迎。因为他们对文学的看法很独特,引起了不少人的兴趣。
啊,那些码头工人,他现在已经离不开他们了。他倒不是要以他们为小说的素材,他的小说不属于那种以生活表面事物为素材的小说。他之所以同工人们打成一片,是因为这是他近年的生活模式,一种以写作为中心的、理想化的生活模式。他必须同人打交道,而周围人的喜怒哀乐,正在间接地刺激着他的创作欲望。他找不出明显的证据,但他本能地感到事情就是这样的。他不再萎靡了,经过多年的浮沉之后,他看见了那条路,而这一切,皆因文学女王的指点。他多么幸运!他记起自己在三十五岁时曾经想过学习做一名图书管理员,他还买了一些专业的书籍打算进行这方面的钻研。但两个月之后他就将这个计划抛之脑后了。当晚仪向他询问这事时,他想了想说:“到底意难平啊。”晚仪听了便不住地点头。他不适合做图书管理员,却适合做码头工人,这就是戴姨那天才的大脑为他做出的设计。他虽对自己是否能长期创作下去没有把握,但他现在的确是几乎每天都在创作。他觉得自己应珍惜这一段黄金时期,毕竟自己已经拥有了,即使明天就迎来创作的危机也没有关系,到那时再去做图书管理员或读者也来得及。晚仪特别欣赏他的这种态度。
有同行对征说,他的小说中的人物都很稳重,很结实,思想有定准,这是不是装卸工作给他带来的启示?征当时没有回答他的同行。他在黑夜里仔细搜寻着他的记忆,某个模模糊糊的形象便在脑海中像半成品一样时隐时现。嗨,这位同行真神奇,他看到了征的内面形象。从那天起征便开始观察自己周围的工作伙伴,对这些司空见惯的面孔一天比一天感到惊奇起来。后来他便确定了,这些人都是他小说中的人物,每一个人都是。不光码头工人,还有他的同行,还有那些读者,或不从事文学的人,他们全都具有深奥的、看不清的本性,他们生活在这大地之上,人人都深谙一种隐秘的技能。而他征,作为一位作家,是发现这一点的人。否则的话,他又怎么能在故事中再现这种秘密呢?征想到这里,便从**爬起来,坐到书桌旁开始写。他是如此的兴奋,整整写了一个半小时还停不下来。后来,他听到环卫工人已在他窗下清扫街道了,他这才满意地放下笔,进入吸引着他的梦乡。
征的理想中的爱人是晚仪。自从青年时代加入写作行列,遇见这位同行之后,征从未改变过对她的爱。熟人们都觉得征的这种单恋有点不可理解,有点柏拉图似的爱的意味。征对周围人的看法不加理会,他心里认为,要是他不爱晚仪了,这倒是一件怪事了。晚仪对于他来说就是文学、爱人和美。对于征,即使是恋爱,也得将文学摆在首位,文学是他的终身的情人(至少他目前这样认为)。而晚仪,正好与文学合一了。他也知道晚仪没有爱上他,他将原因归于自己个性方面的缺陷,他希望通过从事写作来改造自己的个性。然而在以往的那十几年里头,他取得的成效甚少,直到戴姨出现……并非他现在在改变个性方面取得了进展,晚仪就有可能爱上他了,他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小。但他不能不爱晚仪:她是他的理想,对他来说她是世界上最有魅力的女人。只要他还在追求文学,晚仪在他心中的形象就总是那么生动、活跃。晚仪从来不劝征成家,她深知他的难处,知道他要将有限的精力投入文学,无法在同时维持一个家庭。这位纯粹的文学工作者深得她的喜爱,在十几年的友谊中,她从未在他面前有过轻浮的举动。
“实际上,我把我们之间的友谊看得与爱情同样重要。”晚仪说。
征则在心里说:“我从来都是把自己看作你的第二个爱人。”大概因为沉浸在文学氛围中的缘故,征并不为晚仪不爱自己而感到痛苦,虽然有些失望。晚仪是他的创作的重要的灵感之源,他每写出一篇成功的作品,都要设想一通晚仪的看法,为之兴奋,为之鼓舞。他认为要是换了另一位女士,他就不可能再得到这种幸福了。他想,他同晚仪之间的这种融洽契合在人当中只有几千万分之一的概率,现在落到了他的头上,是上天对他的垂青。是因为晚仪的出现,他才真正意识到了自己在文学上的才能,过上了他愿意过的这种生活。在晚仪和戴姨的帮助之下,他始终走在正道上。这两位女性远远超越了歌德《浮士德》一书中的永恒女性,因为现在是新时代了。
在上一次的文学聚会上,征经历了触及灵魂的震动。从聚会回来之后,他和晚仪两人就像竞赛似的投入了狂热的写作。有时在半夜,他会突然接到晚仪的电话。
“到处都敞开了,什么都可以写了。”晚仪说,“征,我猜想你也到了那个地方,对吗?真没想到我俩会这么走运。”
“我正在想关于永恒女性的事。我当然到了那里,因为晚仪总在我身边嘛。”
“你的话让我放心。我们同乐吧。晚安。”
征想,刚才写作的时候,他也有这种感觉。句子从黑暗里冲出来,顺利得让他想不到。所有的栅栏全都被冲开了……
有时他也会在半夜打电话给晚仪。
“晚仪,你帮我判断一下看,我会不会像夜游神一样四处溜达,随便在纸上写些句子?这种东西能不能算文学?”
“老朋友,祝贺你升级了!你这是非常高的境界了,我应该称这种境界为自由。天哪,我现在都追不上你了,你跑得没影了……征!征?!”
“我在听呢,晚仪。我想起了从前那倒霉的一年,我要是那个时候放弃了的话,如今该有多么惨。好了,我再说就要被冲昏头脑了。”
他感到无比幸福。被自己心仪的女人欣赏,还能有比这更高的满足吗?这样的小日子多么美,但愿能持续下去。即使晚仪没有爱上他也不要紧,这种境界一点都不亚于爱情。她是一位知己者,杰出的女作家,她对他的创作有极高的评价。征激动得在房里走来走去,平静不下来。就在黎明时分,他看见了自己的手。那也许不是他的手,只不过有点像他的手罢了。它握着什么东西,握着什么呢?他终于看见自己的手了,而在这之前,他从未看见过自己的身体。这是写作给他带来的穿透性视力。他,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突然看见了自己的手,他走火入魔了。
他没有上床睡觉,洗了个冷水澡,给自己做了早餐吃了,就去码头上了。他看见自己正在投入火热的生活,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征啊征,你今天工作起来像老虎一样!”他的同事评论说。
“可能我本来有点像老虎,以前自己完全不知道。”他笑起来。
“现在完全知道了吗?祝贺你啊。”
这些工人总是这么风趣。多么奇怪,好多年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周围的人深奥又风趣。这都是创作所导致的,不创作,他就看不见人们的本质。比如这位老傅,他走路时一只胳膊老是弯曲着,这是因为他家中的负担很重。征以前也认识老傅,可他从来没有关注过他的家庭负担,他认为老傅自私自利,不怀好意,这种人活在地球上对谁都没有好处。征对自己眼光的变化暗暗感到欣喜。现在,看见自己的手成为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了。并且在清晨,当太阳还没升起来的时候,他还听到过儿童朗诵童谣。“我的圈子在渐渐地扩大,虽然前方是一片混沌。”他听见自己在说,“什么是短篇小说?短篇小说就是另类的诗散文啊。你在写作时并不那么盲目,你差不多可说是胸有成竹了,因为你的思维的深处有原型。一个就是另一个,另一个从前一个生出……坚持一下,让句子持续地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