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心想事成(第6页)
“错觉?”大彬做了个鬼脸,“如今的女孩子可厉害呢,不那么容易犯错误。说不定产生错觉的是你。”
“你怎么知道?”煤永老师说这话时竟有点茫然。
“我是从你说话的神态看出来的嘛。小徐在叫我们进屋吃饭了。”
那是很丰盛的晚餐:一大碗黄鳝炒蒜苗,一只清蒸母鸡,还有各色小吃。红葡萄酒已经摆上来了。徐老师是精干利落的女性,煤永老师很久没见到她了。
喝了两杯酒,煤永老师在友谊和美食的氛围里变得晕乎乎的。他觉得有点奇怪,因为平时他很难喝醉。他想,也许是近来他的意志变得薄弱了吧。他不肯再喝了。他看见坐在旁边的大彬一仰头将一杯五十八度的白酒倒入口中,徐老师去抢他的杯子都没来得及。煤永老师看见徐老师的脸在空中摇晃着。
“他总是这样!”徐老师诉说道,“他一高兴就失去了克制力,他简直像个小孩子!煤永你看到了吧,我一点都没有夸大。唉,他也是太辛苦了,难得放松一次。你瞧,完了,他倒下去了。”
徐老师恨恨地拍自己的脑袋。煤永老师立刻清醒了。
“小徐,我们把他抬到沙发上去吧。”他说。
安顿好大彬之后,徐老师愁眉苦脸地说:
“他的肝有问题,可他谁的话都不听。煤永,我们来吃饭,来,喝碗鸡汤。我听许校长说你会结婚了,是真的吗?”
“我估计校长是开玩笑说的。小徐,你们这里真像世外桃源啊!”
“是啊,我可舍不得离开这里。有朋友劝我俩去大城市,可是我不愿意。你想想,要是去了大城市,他的朋友不会少。朋友一来他多半会喝酒,他一喝,我俩都得完蛋。”徐老师说着笑起来,笑出了眼泪。
“小徐,我替大彬谢谢你!”煤永老师说。
“他才不要谢我呢。有一回我劝他别喝了,他用力推我,我差点摔成了脑震**!这个死鬼,喝了两杯就不知轻重了。不过他倒不常喝,因为生活在小地方,朋友不太多。你觉得这小县城怎么样?哦,你刚才已经说了。”
“简直是人间天堂!大彬的运气怎么这么好……啊,他醒了!大彬,你难受吗?我是煤永啊!”
“煤永,快结婚吧……小徐天天念叨这事。”
大彬头一歪,又睡着了。徐老师拿来一床厚被子给他盖上。
徐老师送煤永老师回旅馆时,外面已经黑了,晚风吹来花香,天空中的星星也上来了。
“小徐,我还记得当年你刚结婚时的样子。说实话,你们远比我有能耐,我比谁都更羡慕你和大彬。”
“你也可以这样生活嘛。赶快结婚吧。”
“也许我真应该认真考虑一下了。”
“不要考虑,结了再说,像我们当年一样。”
“我缺少你们的气魄。”
但煤永老师回到旅馆后却并没有考虑那件事。他暂时将那件事压到了黑暗的深渊里。他感到他现在可以做的就是将手头这本书稿完成,看看自己究竟有多大的能耐,也看看自己多年来的夙愿究竟有几分真实性。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的成功令他自己惊讶不已。他越发挥,奇思异想就越多,创造力也越大,简直就像毫不费力似的,又像下笔如神。他觉得这种写作完全改变了他的性情,有种力量在推着他往前跑。并且他的写作所依据的,全是最为朴素简单的经验,也许很多人都经历过,但是很少有人去总结它们。他是确确实实上路了,他一点都不必苦思苦想,那些带有**的句子就涌出来了,而且他平时在工作中和生活中训练有素的逻辑能力和条理性又帮了他的大忙,使得他的这本书既能提供实践的方法,又具有独特的理论价值。
他又竭尽全力地连续工作了三个多月,忽然发现已经写得太多,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了。他开始修改这本书。这六个月过得多么快啊!他都没来得及体会自己是如何度过每一天的。他的一生中还从来没有如此长时间地专注于一件事过,他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那么,埋头于写作的煤永还是原来那个煤永吗?他问自己。好像是,又好像不再是了。如果不再是了,他又是在朝着什么方向狂奔?
“煤老师,他们说您整天在房间里写一本书。那种感觉像不像我在这河边撒网捞鱼?”男孩季好奇地问煤永老师。
“应该是很像吧。差不多每一网撒下去都有收获,对吗?”煤永老师和蔼地说。
他特别喜欢观看季在河边捞鱼。那种朴素的喜悦时常充满了他的胸膛,他觉得这是大自然中最美丽的瞬间。然而近几天,当他的写作已临近收尾,当满足感从心底升起来时,他又变得有点惆怅了,并且这惆怅又在渐渐地转化为忧郁。当季将最后一网拉上来,将那些鱼收进鱼篓时,煤永老师不由得想道:这种单纯的美是多么令人惬意啊!可是有虫子在咬啮他的心。
他同男孩季告别的那个晚上特别忧伤,他在心里确定,自己是没法再回到单纯的状态中去了。创造性的写作正在令他变得更为复杂。就是在那天夜间,他拨通了沙门女士的电话——他知道她是丹织的密友。
“哈哈,你终于来联系了!”沙门爽朗地笑着,但听起来很激动,“你啊,哪天来我店里聊一聊吧。我们就这样说定了——星期三下午,如何?”
“好吧。”他说。
他觉得那声音已不像自己的声音了。他真是魔鬼附体了。
这是他来这里后第一次失眠,幸亏书稿的修订已经基本上完成了。
从沙门女士那里回来后的第四天,大彬来找他了。他俩沿着小河走过来走过去,就像从前在大学里读书时一样。
“我得把你这家伙赶走了。煤永啊,这里不是你的久留之地。”
“你的话有道理,因为家里那边有人需要我。可是我能不能满足她的需要?”
“我问你一句:你到底爱不爱她?”
“爱。最近以来,当我认真想这件事的时候,我明白了,这种爱是很深的爱。很可能我同她有某种共同之处,所以我们才等了这么久。是我害得她等了这么久……”
“煤永,你不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枝节问题了,明天一早就搭火车回去吧。这可是小徐交给我的任务。有爱,这就行了!你们不是三岁小孩,你怕这怕那的干吗?人家爱你,你也爱人家,可你躲着人家,这就是伤害人家,你说是不是?你这个人啊,把我和小徐急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