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幸福(第2页)
“这就是不安的原因。老莫也在渴望。人心在等待中战栗。”沙门说。
“小水潭里有个东西,你看到了吗?”文老师指着林中的一个光斑说道。
轮到沙门沉默了。她早就看见了那个游来游去的东西,她胸中的**在高涨。
两人停住了脚步,不再往水潭那边走。她们要享受自己的**。
现在,她们站在树林里轻声地交谈,她们的谈话在旁人听来含糊不清,是一些零零散散的名词,没有连贯性,似乎也没有明确的所指,像是各说各的,又像是相互替对方解释。后来两人忽然同时住了口,一块轻轻地笑了起来。
“沙门啊,我们这几个人在同一个地方成长起来,这件事既离奇,又普通。”
“文老师啊,我们得天独厚,就像山里的那些松蘑。”
她俩一直交谈到深夜,才由沙门送文老师回家了。这期间有一位书友(不是老莫)一直在树林外面好奇地观看。她说她看到的不是文老师和沙门女士的身影,而是两团光,那两团光时而合成一个,时而又拉开距离,她在旁边看着觉得很感动。
沙门回到书店的楼上时市政厅的那面大钟正好敲响了两点。她意外地接到了张丹织打来的电话。
“沙门,你有他的消息吗?”
“你是指他?嗯,好像有过,但我不能确定……他快要回心转意了,这是我的判断。丹织,我们总是幸运的,对吧?”
“你说得对,沙门。”
沙门坐下来,在笔记本上写道:
伟大的转折
文老师白天读书,到了夜里,她就一遍又一遍地构想那个结构。她已经操练出了一些方法,所以有的时候居然能做到驾轻就熟。当她的构思遇到了困难时,她就停下来,沉入到一些模糊的地带,在那种地方暗中等待。她假装已经忘记了她的困难,但其实,她在不由自主地偷偷发力。她发力的方向从来不会偏离那个结构,即使是她自己觉得自己处在心不在焉的状态也如此。于是对于她来说,“恍然大悟”“不期而遇”这类情景连续地发生,就好像意外就是正常。她都已经习惯于夜间的这些思索所产生的意境了,她将其称之为“创新”。就仿佛她的全部生活的意义都在于刷新那个结构。并且她还感到,她个人的日常生活正是那种结构,不是别的。她的柔情、友谊和爱全部围绕神奇的老年活动室的建筑结构而生长着……
她还发觉,从事哲学研究以来,她更加喜爱她与家人和朋友们一块度过的日常生活了。这种生活是如此的朴素,又是如此地令她着迷,因为她的身体得到了享受。她想,沉溺于奢华的生活的人们是多么的傻,又是多么的偏执啊!他们撇开了人间最大的乐趣!春季正在到来。各种蔬菜上市了。文老师对蔬菜的食用很有讲究。食材一定要新鲜,制作方法要符合植物的秉性,既要简单,又要细致、清爽,这样才不会暴殄天物。时常,她会为吃了一盘新出的小白菜而感慨万千,感慨之后便觉得自己的身体内生出了更大的创造的原动力。夏天的“玫瑰香”小葡萄则令她无比迷醉,将她的思绪带到那些骄阳下的葡萄园里,长久地流连忘返。食品让她生出一种年轻的幻觉。她想,这并不完全是幻觉,而是对生命感的不断刷新。近来她又爱上了小豌豆,乐此不疲、花样翻新地吃了半个月。她对自己享受生活的能力感到惊讶。
“文老师,我们去餐馆吃一顿吧?”读书会的老莫邀请她。
“就在我家里吃吧。我已经买好了食材,只要花上一点点时间,就能吃到家常美味。我会用心去做的。”
“真没想到文老师这么多才多艺。”
“谈不上多才多艺,只是为了自己享受吧。能给朋友带来享受就更快乐了。”
在夜间,做完繁重的、同样给她带来享受的工作之后,她往往生出一种渴望,这就是希望自己一直享受下去,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比如说,某一天在阅读和写作之际死神降临。又比如说,本来死神早该降临,因为她对哲学和文学的执着居然放过了她,又多给了她两年更大的享受。她在假设中微笑着,感受着那种年轻的欲望。
当然还有爱情,她对云伯的不变的爱。正是她目前所做的工作在加强着这份感情的浓度。因为哲学和文学本身,就是浓度最高的爱。文老师想到这里,便感觉到了云伯的拥抱和他的身体的熟悉的气味。此外还有沙门,她也爱她,一点都不排斥她,反倒觉得他们三人是三位一体,只有这种形式才是完美的爱。她没有女儿,沙门就是她的女儿加情人,她一贯这样看。她也知道沙门是如何为她的精神的力量所折服,将她文老师这个平凡的女人赋予了某种神奇的光辉的。沙门的感受力超群,她深深地为沙门的年轻的感受力所吸引。这是不是大自然的奇迹?他们仨就像她在早春的山里见过的连体松蘑一样,自然的精华刺激着他们的生长。是她将松蘑的比喻告诉沙门的。他们长在一起,是因为这种形式很美,大自然就做出了这样的安排。文老师想到这里就幽默地笑出了声。这时她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屏风那里弄出响声。
“谁?”
当然没有谁,可能是风,也可能是幻觉。这种幻觉总是很愉快的。
好多年里头,她都在想象中策划同云伯一块去爬云雾山,她还希望自己在爬山时迷路。这种策划是难以实施的,她也从未向云伯讲出来过,当她听沙门说她和云伯曾在湖中**桨时,她感到十分羡慕——沙门毕竟年轻!可是难道因为自己老了就不能追求爱情了吗?当然可以追求,但人的精力有限,她现在剩下的精力只能做一件事了。这件事是她最想做的,她一定要将它做好,所以她就放弃云雾山的活动了。她坐在家中通过写作同云伯交流。世界上大概不会有比她更为富裕的女性了,而且她的身体还这么健康。屏风后面又有响声,这回是真的有人进来了。来人是久违了的云伯侄儿丘一。
“文老师,刚才我看见一些鸟儿从窗口飞进来了。我老觉得,您在哪里,哪里就有异象。可这确实是好事,您说对吗?”丘一站在暗处说。
“当然是好事。丘一,你觉得云伯的状态如何?”文老师问。
“他啊,好得不能再好了。我判断他至少会活到一百岁。”
“你为什么做出这样的判断呢?”
“因为我观察到他比从前更谨慎了,他小心翼翼……为了什么?不就为了这桩事业吗?文老师,我是来告诉您的,您不要担心,我、沙门,还有很多人都会来加入您的工作,我们要让您的成果传承下去。”
“谢谢你,丘一。可是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工作了,你们都在出力,
这已经是我们的工作。我今天多么幸福啊。丘一,你感到幸福了吗?”
“我每天都感到幸福,我要在这桩事业中出力。”
送走丘一后,文老师的体内便响起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在她的周围唤起了巨大的回声,几乎震耳欲聋。文老师镇定地坐在屋当中等待尘埃落定。
“谁在楼上?”她问儿子蜂。
“是那些鸟儿吧。您不在家时,这种情形发生过一次了。”蜂说。
“啊,终于来了。这就是我说的那种结构。”
母子俩欢欣鼓舞地走上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