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文学女王的崛起(第4页)
“同这个冲动的家伙比起来,我才是真的‘完了’。”征说。
戴姨朝他翻了几下白眼,说:
“那敢情好啊,你每天都会这样想吗?我关心的是这个。”
“戴姨的话总能给我带来无穷的勇气。您是扭转乾坤的女王。说实话,这种‘完了’的感觉并不坏,只不过是让人不能懈怠而已。”
“你就是为了说这个特地来找我的吗?”戴姨嘲弄地说。
“当然不是。您是太阳,我来这里是为了享受阳光。”
“那其实是你自己在发光,你说对吗?”
“我不知道。您教教我……”
“你是知道得最清楚的人。”
戴姨让征进屋去拿书,自己则坐在屋外的石头上。
屋里的阴暗令征有点头晕。他摸索着拿到那两本书,走出屋,翻开其中的一本书,看见海上那熟悉的灯塔,立刻感到自己变得热情洋溢了。
戴姨看着他神情恍惚地走远了。她想起上一次也是在这里,征说起自己想做实验,看能不能在梦中写作。他的想法遭到了她严厉的斥责,她说那是白痴的妄想。她还记得自己的原话:“写作需要冷静而奔放,既要控制,又要狂奔。”现在回忆起来,她似乎是在信口胡说。但她的确知道那种状态,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她用这种方法写过很多作品吗?戴姨有时也写作,但并不很多,一共也就三本书吧。但她的确知道一流的作品应该用什么方法写出来,她是通过阅读揣摩出这种方法的。正因为她深通这种技艺里头的奥妙,所以她才成了读者和作者们的共同的女王。她知道征的缺点在于注意力不够集中,所以他才会渴望在梦中写作。她告诉他说那是懒人的幻想,不可能成功。从那以后征就渐渐变得踏实起来了。“人不可以在梦中写作,却可以在生活中做行为艺术。读书会里的有些成员就是用这种方法来创作的。”她这样对鸦说。鸦深以为然。她对有些人强调梦境在创造中的作用这类事感到厌恶,一律斥之为“堕落”“颓废”“不求上进”等等。戴姨的坚定的理念扭转了征的错误思想,也影响了不少书友。日子一长,征就在实践中慢慢地悟出了梦和写作这两件事的本质上的区别。
“我要咬紧牙关写作。可是人在梦中却不太可能咬紧牙关干什么事。我不一定每天写,但我要经常写,念念不忘。”他对戴姨说。
戴姨笑眯眯地望着征,缓缓地点头。
在飞县,将梦和文学联系在一起的言论已消失殆尽了,这都是戴姨的功劳。戴姨倡导一种天马行空的理性精神,一种肉欲深渊中的圣洁理念。她的观点获得了书友们的支持,因为她说出了大家的心声。近来在作者们当中有这样一个口号:“跟随女王,画地为牢。”这个口号同那个以梦为动力来创作的口号是针锋相对的。来飞县聚会的作者们都懂得了戴姨的文学理念。
有一天,征告诉戴姨说,他的一位同仁陷入了创作上的危机中,他想尝试服用大麻来刺激写作。
戴姨笑着对征说:
“那不就像你以前想要通过做梦来写作一样吗?这世上的懒汉都有共同之处嘛。”
她让征带她去那位同仁那里,征说不用去了,因为那位同仁就是他自己,现在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症结在哪里。就在一分钟前,他感到自己的内部燃烧起来了。
征说完话就匆匆告辞了。戴姨看着征的背影渐渐消失,她长久地陷在幸福的冥思之中。她想,文学圈里有各式各样的天才,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没有得到恰当的发挥就过早地枯萎了,这不能不说是很大的遗憾。她总想帮他们一把,有的时候,这种帮助成功了,比如征,但很多时候,她往往帮不了他们,因为与作者的沟通是一件无比艰难和深奥的事,类似于攀登珠穆朗玛峰。戴姨认为自己不是天才,却往往可以做天才的知己。她很珍惜自己的这种才能,决心最大限度地发挥它。
“戴姨,我从苇嫂那里来,她已经进入了幸福的巅峰。”凌说。
“这种创作是多么动人心弦!”戴姨感叹道。
凌和戴姨坐在放下了窗帘的密室中。凌向戴姨汇报说,在飞县附近的大片地区,文学之火正在蔓延,邻近好几个县的书友们正在频繁地互通信息,预计会要产生一批新的作者与读者。凌看不见坐在对面的戴姨,她听见戴姨在说:
“凌,你还记得我们在华沙街头徘徊的那个早上吗?”
“当然记得,戴姨。那时我俩初相识,您告诉了我关于您的文学事业的宏伟计划。您的计划让我那枯萎的生命起死回生。现在我回忆起来,就好像那件事发生在一千年以前一样。我觉得,是您让我成人。在那以前,我并不知道人是什么。此刻我真快乐,戴姨!我和小左已经找到了那本书,我们正在阅读,我们在阅读之际两人都变成了作者,多么奇妙的转换啊。”
戴姨笑起来,说:
“你本来就具有作者的潜质嘛。过不了多久,每一位读者都要享受这种转换的快乐了。人类的古老的血脉中就包含了转换,因为两个就是一个,一个又分为两个。哎呀,凌!我忘了一件重要的大事了……在油县的图书馆里,我寄放了一封密信,本来我打算托你带回给我,但我却忘记了。”
“啊……”
“那封信是从国外的书友们那里拿来的,他们要同我们联合,在读者中发动起义。”
“原来是封这样的信,我已经带来了。豪威馆长交给我的,他郑重地嘱咐我千万不要丢失。哈,起义!我也想起义,小左也想起义,还有乐器店的老金,还有您熟悉的苇嫂!我们马上就要起义!当了这么多年的读者,我们今天要当作者了!”
凌一激动就拉开了窗帘,外面那刺目的光线立刻就令她盲目了。她等了好一会,仍然什么都看不见。她觉得房里一片寂静。
“戴姨,您在吗?啊?”
没有人回答她,她有点恐惧地站了起来,摸索着往门边走去。不知为什么,她摸不到门了。她在密室内转了三圈——或自认为的三圈,走到第四圈,才无意中推开了那张门。外面是马路,房门自动关上了。
凌走在人行道上,心中想着起义的事,情绪就像大海涨潮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