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院长和年思(第2页)
他们手牵手离开医院,一路上,他俩都在回忆院长同他们的交往。在街灯柔和的光线里,那些回忆飘**在他们周围,显得特别虚幻。有一个重大的问题他俩讨论了很久:那一天,就是他俩刚到这里的第三天,在郊外的农家院子外头,院长对胡闪说,他和年思想找的东西早就没有了,这话是什么意思?然而他俩的讨论没有结果。年思伤感地说:
“现在只有我自己了。我自己。”
胡闪紧握了一下她的手,好像要暗示她:“还有我呢。”年思感激地望他一眼,摇摇头,苦笑了一下。胡闪顿时感到自己在年思的心目中是取代不了院长的。他听见年思又在说,说得很快,听不清。后来他听清了几个字:“她多么美……”
“年思,是小石城因我们而美,还是我们因小石城而美?”胡闪大声说。
年思没有回答。在那边的小河里,有人在弄得水响。那是不是启明呢?两人看了又看,还是看不清。年思附到胡闪耳边悄声说:
“那是一个幽灵。”
年思暗想,她还要来医院,一个人来,背着胡闪来。这时她听见胡闪口里在嚼什么东西,有点像是嚼骨头。胡闪说他在吃路边沙棘树上的沙枣,他连枣核也嚼碎了,所以有响声。年思并没看见他停下来去摘那些沙枣,她认为他在说谎。他的脸藏在暗影里,他正将自己的左手伸向嘴边。年思逼真地看到了他在嚼自己的指头,她发出一声惊叫,蹲下身来,她的胃里头在翻腾。胡闪也蹲下来了,他一边将沙枣的核放到年思手里一边说:
“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年思将那些沙枣核凑到路灯灯光下看了好久,每一颗都是完整的,并没有被嚼碎,胡闪为什么要说嚼碎了呢?就因为院长说了他俩要找的东西不存在吗?一瞬间,她感到丈夫的顽强超出了她自己。
年思和胡闪来过之后,护士长对院长管得更紧了,因为院长在他俩走后有过一次发作,一天一夜不省人事。照顾她的小护士被护士长撤换了,现在是两名男护士为院长护理,他们就坐在院长病房对面的值班室里,一刻都不离开。
院长的目光还是盯着窗外那棵树,树上已经没有黄叶,光秃秃的树枝苍劲有力地指向空中。有一天早上,她看见树上出现了一个少年。她想,那是不是她的儿子呢?她儿子以前是很爱爬树的。她在病**向他做手势,他看到了,很严肃地摇头。他摇头的样子不太像她失踪的儿子,可她还是很激动。这时男护士想去拉上窗帘,可是护士长阻止了他,院长听见护士长说:“让她去看,这对她的病有好处。”他们悄悄地退出去了,与此同时,那男孩也溜下了树。
她从来没有看清楚过护士长的脸,因为护士长总是戴着口罩。有一次,她来探她的脉搏,院长注意到她的手瘦得皮包骨头,就忍不住问她:
“您的身体怎么样,护士长?”
“啊,您的问题难住了我。我不知道。”
她竟这样回答院长,院长感到很新奇。院长想,她是不是一个丑女人呢?可是口罩上面那双冷漠的眼睛有着少见的形式之美,每次她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昨天下午,院长做梦了,她梦见自己在小河里溺水了,就用力扑打,用力叫喊。睁眼一看,护士长正用她那鸡爪一样的手扼住自己的脖子。护士长见她醒了就松了手,悻悻地对她说道:
“刚才我在协助您呼吸呢。您总不肯好好地配合。原先有个病人也同您一样顽固,后来因窒息而死。”
院长绝望地盯着天花板,低声下气地问护士长,能不能让她到医院周围遛遛,因为她心烦。她还说病房里安了纱窗,连个小虫儿都飞不进来。
“您可以去,您去啊,大门是敞开的嘛!”
护士长说这话时看着自己的手指头。院长瞥了那几根精瘦的指头一眼,恍然间觉得指头上有血迹。她忽然咧嘴一笑,院长被她的笑容吓了一跳。
待她出去后,院长就换下身上的住院服,穿上原来的衣服,又洗了脸,梳了头,这才出门了。在走廊里,那个男护士想来搀扶她,被她用力推开了。一会儿她就到了院门口,事情顺利得令她感到惊讶。
她站在路边,看见迎面驶过来一辆四轮轿式马车,年思从窗口伸出头来在大声喊她呢。车停在她面前,年思一把将她拉上去,然后关紧了门。
“我今天下午一直守在这里,我看见您出来后,就叫了这辆马车,我们可以环城跑一圈。”
车里头很黑暗,窗口被帘子遮住了,院长又微微地感到了溺水时的那种窒息感,只不过没有午睡时那么厉害。年思紧紧地握着院长冰冷的手,想要给她些温暖。就这样,四只手握在一起,于沉默不语中,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事全都复活了,历历在目,重重叠叠。在外面,马车飞驰着,在里面,思维繁忙着。院长累了,就将头靠在年思瘦削的肩头。她一遍又一遍地说:“年思啊……”
不知过了多久,年思听到了外面的喧闹,她明白车子驶进市场街了。市场街是新建的,人来车往,热闹得很。院长坐正了身子,轻轻地拍拍年思的膝头,说:
“我在南方开的那家花店,现在已经开始卖西莫比兰花了。听说异国的花儿很受欢迎,花农便争相栽种。”
“那么,我们的园丁是那些花农中的一个吗?”年思说。
年思的目光在幽暗中游移,她看见了那条有点冷清的小街,麻石路面在雨中发出微光,花店就在拐角处,一盆万年青摆在门口。
“是啊,是他让我回到了故乡。你瞧,我在北方,同时又在南方。”
“是您发出的广告改变了我的一生。”年思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颤抖。
马车驶回医院门口时,院长的身体忽然变得轻飘飘软绵绵的了。她无法挪动,年思将她搀起来时,对她的身体这么轻吃惊极了。她请车夫帮忙,轻而易举地就将院长搀下了车。
往病房走去时,院长一路开玩笑说:“我的衣服里面其实已经没有身体了。”
年思将她在病**安顿好,自己也坐在病床边的凳子上。院长心里想,护士长和那两个男护士怎么都不来干涉她呢?走廊里静悄悄的,好像没人会进来。院长让年思凑近自己,她告诉她说,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进食了,医院每次送来的饭菜,都被她悄悄地倒在洗碗池下面的泔水桶里了,没人发现过。院长对自己的做法有点得意,她强调说:
“我一天比一天变得干净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