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为什么会哭(第6页)
我想,老牛毕竟也老了,我不能只顾自己,不停地打搅他。于是,我用那天从**滚落下来的办法,选了根不粗不细的麻绳,绾个圈儿,套住床头的木棍,使劲把自己拉到**。我略微感到平静一些,跟老牛说着说着话,不知什么时候,又入睡了。
我被父亲的泣诉声惊醒。我吓了一跳,我都闹不准自己是谁了。父亲把脸埋在**,哭声像个孩子。“爸爸,爸爸,”我隐约听他在叫。他很难说出话来。我没敢动弹,但我明白了,他是在叫我爷爷。在我爷爷面前,他当然也是个孩子了。所以,我倒没觉得可笑。我想,他可能是想我爷爷了。我心里不禁有些感动。
“爸爸,爸爸,”他哭着说,“我可怎么办哪?你老人家说说,我该怎么办哪!爸爸,我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村长啊。”
我竖起耳朵听。他话里有一种我暂时还说不明的信息让我担心。
“这头死牛,它以为踢了胡昌盛就算完了?”父亲嘴里夹杂着声声诅咒。“孟村长生气了。大头孟华山今早告诉我,这回孟村长气得可不轻。这头死牛,这个畜生,它以为胡昌盛是条狗?死牛!畜生!它踢死了胡昌盛,孟村长就会让我披麻戴孝。爸爸,孟村长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们这样的小户人家,躲都躲不及,这个畜生偏要去惹他!”
“爸爸,爸爸,”他连连叫着。
我想,你这会儿想到爷爷来了。爷爷在世时,怎么没想到好好孝顺他?你不也睁眼看看,**的人是谁。他就是你要狠心抛弃的半个人。
……我心里又猛地凄凉了。父亲是不用去看**有谁的,因为我这个人,对他来说,根本就不存在,连半个人也不是。
“爸爸,咱没短处况且不敢得罪孟村长,”父亲又说,“可咱现在是有短处在人家手里啊!他要是坚持让我把你从土里扒出来送火葬场火化,我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听了,也暗暗有了些担忧。但我觉得还是不能原谅父亲。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在我心目中,他一直都是我难以接近的神灵。他不能为自己的无能寻找托词。
我这么想着,嘴里却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父亲一点也没受惊动。他哭着说来说去,说了很久。大约是哭诉过了,心里轻快了一些。他两手撑着床沿,慢慢地站起来,又扶着床沿在地上跺了跺脚,肯定是腿脚跪麻了。
他恢复了常态,就从屋里走了。屋里很黑,但我看得清楚,他没有看老牛一眼。
屋里重又安静了。我完全被一种鄙视的情绪控制着。它把我跟这个世界隔开了。……我鄙视那个大人,甚至也鄙视这个世界。等我稍微好受一些,我才想起老牛。
老牛身上没有一点声息。
我试探地叫了声:“狮心。”
老牛用反刍的声音回答了我。
“你什么都听到了,狮心,”我说,“我们不该回到孟家庄。”
“我们要到哪儿去?”老牛问我。
我想了想,坚定地说:“我们去大青山,去找爷爷!”
“傻话!”老牛说,“大青山对我来说很近,对你来说很远。”
我相信老牛所言,大青山对我来说还很远,但这意味着,我还要活下去。
一直到天亮,我都在一门心思地想我该怎么活。我年纪虽小,但我认为自己活得够辛苦了。毫无疑问,爷爷、老牛也活得够辛苦,他们说过活够了没有?从来没有。我偶尔打断自己的思路时,我会发现老牛正在不停地吃草,但我没有太注意。只是到了天亮,我看清了屋子里的东西,就觉得老牛这一夜吃得太多了。我说:“狮心,你这样吃草会把肚子撑坏的。”
老牛还在不停地吃。他的肚子圆滚滚的,完全撑开了,皮毛加倍闪亮。这是你爷爷割的草,我听老牛说:“我要把它们全吃下去。”
老牛突然沉默了。我感到自己说了错话,忙拽着麻绳从**挪下来,躺到老牛怀里。我摸他的脸颊,摸他的脖子。
过了半天,老牛又开口了。
“告诉你一桩秘密,”老牛说,“连你爷爷也不知道。我积攒了不少钱,在大槐树下面的树洞里。万一你用得着的话,可以……”
我赶忙握住了老牛的嘴。我说:“狮心,你说什么呀!”
老牛一抬头,闪开我的手。
“我们不要再回避了,”老牛说,“我就要死了。”
我难过极了。我已把老牛视为我的长辈。我不能承受几天之内接连失去两个亲人。
“你不会死的,你还很健康,”我带着哭声说。“你还很能吃。”
“小油豆子,不要哭,你要笑。”老牛宽慰我。“死亡并不可怕。该死的时候死了,到了大青山,你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不该死的时候死了,生前是瘸子,死后也还是瘸子。记住我的话,死亡就像吃干草。只有嚼碎了,才有滋味。”
老牛说着,又低头把干草衔在了口里。
这时,父亲领了一帮人向屋子走来。我预感到了不妙。但老牛就像没看到他们。老牛继续咀嚼他那甘美的干草。
“还吃着哪!”父亲说,与昨晚的腔调毫不相同。“你吃吧,你吃吧。”父亲在门槛上坐下。同来的人也都站在了门外。父亲是快乐的。他转头对别人说,“死囚临死前都要吃顿饱饭,自古以来的规矩。”
天哪,我看得出来,父亲不仅是个胆小鬼,还是个标准的无赖!我没冤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