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风满楼(第1页)
赵孝成王七年。
时秦将王龁继续攻赵,夺取太原郡,韩、魏皆震恐,赵孝成王悔拒割六城予秦,转而联与楚、魏,重用廉颇、平原君等以整防邯郸。齐则奉行“不助五国”之策,竟拒绝对赵支援粮草,以求免遭秦祸,至于那燕国,它本就与赵摩擦不断,惹得赵民众苦不堪言。
曲阳城内,由于田亩清丈和水利修缮等缘故,情况相比之前,虽未彻底解决,但已有所改善,与此同时,更多被庄家隐瞒的隐田业已被清理,一个一个登记造册,或充公,或重新核定赋税。那些原本被豪强占有的膏腴之地,也开始按照实际等级缴纳税额,过程虽仍有阻力,但在秦云意的雷厉风行和徐县丞的支持下,总体来看,还算顺利。
随着水利沟渠的疏通加固,田间滞留的积水也总算有了去处,旱时也有了引水的指望,至于以工代赈的措施,也让许多困顿的百姓熬过了青黄不接的时节,有的甚至还多了些余粮或布帛存放。秦云意的名声也在曲阳城里愈发响亮,百姓私下里不再称他为“秦主事”,而是带着几分亲切和敬意,唤他“秦先生”或“秦大人”。
今天是癸酉日。
彼时,秦云意刚从城外巡视沟渠回来,听闻边境赵人竟掘鼠穴觅粮,心中多有不忍,还未多言,便被徐县丞唤去了二堂。
“秦先生。”徐县丞脸上带着罕见的油光,“那清丈田亩的账册,可已汇总完毕?”
“回大人,各乡数据均已上报,正在做最后的核对汇总,若无意外,三日内当可完成。”秦云意答道。
“好!那先生可知,邯郸刚刚传下嘉奖令,褒奖我曲阳清田均赋、以工代赈之举,还誉我为‘勤政爱民之典范’!上面的府库还特地为此拨下一笔钱粮,用于后续水利建设和春耕籽种。”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
“据闻,郡守大人对此颇为赞赏,更有意在年终考绩时……”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了——这位徐县丞徐大人的仕途,因为这次“政绩”,很可能要往上再挪一挪了。
“恭喜大人,此皆大人运筹帷幄、体恤民情之功。”秦云意拱手道,心中却仍想着赵人掘鼠穴觅粮此事。
徐县丞哈哈一笑,摆摆手说:“先生不必过谦,此事先生居功至伟,本官即日向郡守行文,为先生请功。先生大才,屈居主事,实在委屈,待此番事了,本官定当为先生谋一实缺!”
“多谢大人提携。”秦云意面色平静,其实,人间官位,于他如浮云。他一直要的,是秉一颗道心,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至少能活得稍微像个人样。
从二堂出来,秦云意没有回文书房,而是转道去了西市。他注意到,自从水利修缮有了眉目,城外,从韩、魏两国运来的粮食、蔬菜、柴薪等,近日也入城多了起来,西市也比往日热闹了许多,但市面依旧萧条,货品单一,价格高昂,许多百姓仍是看的多,买的少。
“说到底,还是战事!”周三跟在他身边,小声嘀咕着什么,“虽说这修渠是好事,可也不能天天吃渠水饱肚子啊,总得想法子让大伙儿有钱挣。”
听闻这话,秦云意若有所思。是啊!近年战事不断,所谓清田均赋、修水利,也只是能让百姓勉强喘口气,离真正的安居乐业还差得很远呢!更何况,曲阳地处边陲,土地不算肥沃,连商贸也不发达,除了种地、扛活之外,百姓几乎没有别的生计。
他转过身,走到一个卖草编的摊位前,摊主是个老妪,面带皱纹,手指粗糙,即便如此,可她编的篮子、草鞋,却显得十分精致。结果一问价格——便宜的可怜!哪怕一天编上十双,也换不回一升粟米出来。而她身后铁匠铺的王瘸更是辛苦,叮叮当当,手臂染红,烫出水泡,身上汗流浃背,但农具需求总是有限,且许多农户,连破旧的农具都舍不得换新的,这生意怎么可能好的起来呢?
“那若是……把这些草编、农具,卖到别处去呢?”秦云意沉思说。
“把这些玩意……卖到别处?就目前这征战情况,咱们这儿的东西,谁要啊?”周三愣住了。
“曲阳没有的,别处或许需要,同样,别处富余的,曲阳或许稀缺。”秦云意缓缓道。
“譬如,我听说北边燕赵边境虽然近日在打仗,但民间商队并未完全断绝,那燕地多是皮毛、药材,赵地则多盐铁、布帛。若能组织起一支可靠的商队,互通有无,利润应当不菲……”
语毕,周三眼睛亮了。
“您说的是!曾经我认识几个以前跑过货的脚夫,都说边境走私……啊不……是那民间贸易,油水很大!就是风险高,容易被当成细作抓起来,要么在这乱世被乱兵抢了……”
“风险与机遇并存。”秦云意答道,“不过若是由县衙出面,发放‘通关文引’,组织商队,统一买卖,利润以部分归公,部分返还商户,或许可行?”
事实上,他说的很对。这曲阳城虽小,但地理位置特殊,是赵国北境几个县的联合中转点。若能恢复和发展边境贸易……不仅能增加官府收入,更能为百姓开辟新的生计,至少能让市面活起来。
“此事需从长计议。”秦云意对周三说,“你这段时间先暗中打听,问问城里还有多少做过贩运的商户或脚夫,他们更熟悉门路。另外,边境那边,现在到底是什么个状况,商道是否还通,也要摸清楚。”
“得嘞!包在我身上!”周三摩拳擦掌,觉得跟着这位秦主事真是太好了,每天总有新鲜事干。
秦云意又在市集转了一圈,顺手买了几个草编的蝈蝈笼子,这笼子技艺精巧,外表着实好看,他准备带回山中给那妖们当玩意儿,也算是件稀罕物儿。
可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突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向自己探来。那目光……并非寻常市民的好奇或敬畏,而是……犀利,也不像是当官的,而是仿佛穿透皮囊,直刺内里丹田。
秦云意心头微紧,面上不动声色,眼神早已循着感觉望去,只见街角一家售卖香烛纸马的铺子门口,站着一个青袍人,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瘦,长着三缕长须,头上松松挽了个道髻,插着一根木簪。他手里拿着一叠黄纸,似乎正在挑选,但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落在秦云意身上。
道士……?秦云意心中更紧。
四目相对,那青袍道人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但随即恢复平静,甚至对秦云意微微颔首示意,然后便低头继续看手中的黄纸,仿佛刚才只是无意一瞥。
但秦云意知道,这根本就不是无意。
他身为大妖,对同类的气息和修士的探查格外敏感——这就是个道士!而且,道行不浅,至少已筑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