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真叫八思巴(第1页)
旭烈兀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有人认为,该杀光所有敢于反抗的汉人,将肥沃的土地变为我们蒙古人的牧场。”尹志平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早有耳闻,但亲耳听一位蒙古王爷说起如此血腥的方略,仍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月兰朵雅也蹙紧了眉头,她是蒙古贵族,但自幼受汉文化熏陶,又对尹志平情根深种,对此等极端言论自然反感。“当年窝阔台大汗在位时,这种争论尤为激烈。”旭烈兀继续道,“确有宗王提议,尽杀汉人,空其地为牧场。幸有耶律楚材大人冒死进言,他说:‘陛下将南伐,军需宜有所资,诚均定中原地税、商税、盐、酒、铁冶、山泽之利,岁可得银五十万两、帛八万匹、粟四十余万石,足以供给,何谓无补哉?’又说:‘制器者必用良工,守成者必用儒臣。儒臣之事业,非积数十年,殆未易成也。’他告诉大汗,留下汉人,让他们耕种、做工、经商,蒙古朝廷可以坐收巨额赋税。杀光他们,得到的只是一片废墟和无数不死不休的敌人。最终,窝阔台大汗采纳了耶律大人的建议。”耶律楚材之名,尹志平自然知晓。这位契丹裔的元老重臣,确实在蒙古初期保护汉地文明、抑制大屠杀政策方面,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某种程度上,他是忽必烈“汉法”路线的先驱。尹志平默然,心中却如明镜。耶律楚材之谏,看似以利动之,实则是看透了这片土地的底色。游牧铁蹄可踏碎山河,却踏不碎深耕于泥土中的文明根脉与亿兆生民的求生之志。契丹辽国昔日亦曾雄踞北地,最终明白,刀兵可夺天下,却需以犁锄与纲常治天下。真将数千万汉民逼至绝境,同仇敌忾之心一起,便是天崩地裂,任你帝国如何强盛,也终将被这无边的怒涛吞噬、同化,或一道倾覆。这非仁慈,而是生存的至理。“我二哥忽必烈,深以为然。他坐镇汉地多年,越发觉得要统治这亿兆生民、千年文明之地,非深入其文化、得其菁英辅佐不可。所以他广招汉儒,学习经史,仿汉制设立官府。”旭烈兀说着,看了一眼走在前面、正与将领低声交谈的阿里不哥宽阔冷硬的背影,“但我三哥阿里不哥,以及许多留守漠北、习惯了草原生活的宗王,对此嗤之以鼻。他们认为二哥是被汉人的糖衣炮弹腐蚀了,丢了蒙古人的根。这次我南下,本也有替二哥试探、经营之意,结果……”他自嘲地笑了笑,牵动伤口,皱了皱眉,“结果惨败。三哥方才已训斥过我,说我败就败在对汉人还存有幻想,不够狠辣决绝。在他看来,汉人狡诈,畏威而不怀德,唯有持续的高压、掠夺、分化,让他们永远活在恐惧和贫穷中,才是统治之道。”尹志平默然。他终于明白,为何阿里不哥看向汉人灾民的眼神如此冰冷,为何他轻易就能做出用李璟交换战船的决定。在阿里不哥的世界观里,汉人只是资源、是筹码、是需要用鞭子和刀剑驯服的牛羊。李璟的声望、才能,或许在忽必烈眼里有招揽价值,但在阿里不哥看来,他最大的价值就是分化义军。“那你呢?旭烈兀王爷,你认同哪种?”尹志平忽然直视旭烈兀问道。旭烈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这次失败,让我想了很多。三哥的狠辣,或许能一时压服,但汉地人口千万,文明深厚,反抗的火种从未熄灭。一味的杀戮与压迫,只会让我们蒙古人陷入永无止境的平叛泥潭,消耗我们本来就不多的人口和精力。二哥的汉法……或许是一条更长远的路,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我们蒙古人自己做出巨大的改变,甚至……牺牲一些传统和骄傲。”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眼下,我输了。败军之将,没有资格谈论路线。三哥这次救了我,也拿到了他想要的‘战果’(指李璟和打击忽必烈一系威望),接下来草原上的风向,恐怕会有所变化了。”尹志平沉默片刻,心中念头飞转。他知晓未来历史脉络,眼前这位锐气受挫的王子,本该是扬威万里、在波斯建立伊尔汗国的一代雄主。其思绪不由得沿着那既定的轨迹延伸——四大汗国,金帐、察合台、窝阔台、伊儿,初时何等煊赫,铁骑所向披靡。可最终呢?金帐汗国渐融于罗斯诸公国与伊斯兰世界,察合台汗国分裂消弭于中亚绿洲城邦之间,窝阔台汗国最早倾颓。而眼前旭烈兀将创的伊儿汗国,不过数代,便深深浸染波斯文明,大汗改宗伊斯兰,宫廷礼仪、典章制度尽数波斯化,蒙古本色还剩几何?这仿佛是宿命,是文明底蕴深厚之地对征服者无声而强大的反噬与归化。他心中喟叹,若强行以游牧劫掠之道,彻底摧毁取代这深耕数千年的农耕文明之基,那绝非进步,而是浩浩青史的大倒退,是文明薪火传承的断裂。,!土地荒芜,典籍焚毁,工匠凋零,礼乐崩坏……待到数百年后,当西海之外那更精于工商、笃信炮舰与契约的崭新文明洪流席卷而来时,一个被野蛮摧毁后又未能重生健全的东方,将拿什么去抵挡?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万劫不复。当然,念及成吉思汗兴起之时,蒙古本无文字,文明积淀浅薄,骤得广袤疆土,统治之术近乎空白,无论走向何方,被当地更高层次的成熟文明同化,几乎是无从逃避的必然。这非战之罪,实乃文明演进中,底蕴深浅所决定的、近乎残酷的规律。他斟酌着开口:“王爷,您所思所虑,已远超寻常武夫。汉地如海,深不可测,强行为之,易遭反噬。昔年成吉思汗分封诸子,广拓四方,未必非要盯死东南一隅。世界之大,何必与这耕织千年、人口千万之地死磕到底?向外开拓,另立基业,汲取新知,或能走出一条更广阔的路,既不损蒙古武勇,亦能成就一番前所未有之霸业。当年若非西夏……唉。”他适时住口,留下无尽余韵。旭烈兀浑身一震,如遭电击,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尹志平,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西进?另立基业?爷爷铁木真分封的旧事与临终前对西夏的执念和憾恨,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撞入他的脑海!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野心、悸动与豁然开朗的战栗,瞬间席卷全身。谈话间,舰队已驶出重灾区,两岸渐见稀疏散落的村舍,但萧条景象依旧。阿里不哥下令舰队在一处河湾扎营休息,明日再行。蒙古军队效率极高,很快在岸边建立起连绵的营寨,岗哨林立,戒备森严。当晚,阿里不哥在中军大帐设宴,名为给旭烈兀、月兰朵雅接风压惊,实则也有彰显武功、安抚军心之意。大帐内燃着熊熊篝火,烤全羊的香气弥漫,马奶酒盛在镶银的木碗中。阿里不哥坐在主位,旭烈兀坐在他左下首,月兰朵雅紧挨着旭烈兀。尹志平、金轮法王也被邀请入席,安排在稍远些的位置。李璟、赵清鸢、林墨以及梁红英父女自然没有资格出席,被严加看管在别处。阿里不哥对旭烈兀和月兰朵雅还算关切,询问了伤势,说了几句“回来就好”、“长生天庇佑”的场面话。对金轮法王也保持了基本的礼节,但那礼节中透着一股疏离与审视,远不似其长兄蒙哥对金轮法王那般倚重礼遇。尹志平心知,原着轨迹里,这位“金轮法王”的原型,正是那位在蒙哥时期备受尊崇、深刻影响了蒙古帝国文化走向的藏传佛教萨迦派领袖——八思巴大师。蒙哥雄才大略,深知蒙古铁骑可夺天下,却需文治与精神统御来安天下。面对汉、藏、伊斯兰等诸多成熟文明,他并未简单倒向人口最多、文化最盛的汉地,而是独具慧眼地选择了与青藏高原的藏传佛教结盟。这其中既有地缘政治的考量(经略吐蕃,侧击南宋),亦有文化审慎的抉择——藏传佛教体系严谨深邃,又兼具神秘色彩与政教合一传统,或许比高度成熟、同化力极强的汉文化,更能为初兴的蒙古帝国提供一个既能提升文明质感、又不至于彻底迷失本色的“外挂”与盟友。蒙古贵族中最早流行起来的喇嘛佛教,正是在蒙哥的支持下,经由八思巴等藏地高僧之力,始播撒开来。然而,眼前这位阿里不哥,却是坚定的蒙古旧俗扞卫者。在他看来,草原长生天的信仰与勇武传统足矣,引入任何外来宗教,尤其是可能软化战士心志、带来繁文缛节的佛教,都是一种堕落与背叛。因此,他对金轮法王这位宗教领袖,能维持表面客气已是极限,骨子里那份排斥与冷淡,明眼人一望可知。闲暇间,尹志平试探着问金轮法王:“法王,恕在下冒昧,听闻藏地高僧多有尊号,不知法王原本的法号是……?”金轮法王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并无隐瞒,单掌竖于胸前,低声道:“阿弥陀佛。出家之人,本不应着相于名讳。既蒙尹少侠动问,贫僧出家受戒时,上师所赐法名,确为‘八思巴’。”“八思巴……”尹志平低声重复,心中最后一丝疑窦消散。这藏语名讳意为“圣者”,果然是他。“那‘金轮法王’之称?”尹志平继续问道。“此乃昔年游历西夏、吐蕃时,因机缘巧合,显露了些许拙技,又与这金轮法器有缘,当地信众与一些武林朋友抬爱,所赠的俗号。”金轮法王——或者说八思巴,语气平和地解释,“后来蒙哥大王听闻,亦以此相称,便渐渐传开了。名相皆虚,金轮也罢,八思巴也罢,不过是个方便称呼的符号罢了。”轮到尹志平时,阿里不哥倒是举起了酒碗,脸上甚至刻意挤出了一丝堪称“和煦”的笑容,声音也比之前洪亮了几分:“尹少侠!听闻你武功卓绝,于乱军之中救护本王幼弟,此等恩义,我阿里不哥记下了!来,满饮此碗,聊表谢意!”说罢,自己先仰头喝干,亮出碗底。,!这番作态,可谓给足了面子。帐内不少将领也跟着举碗,杂乱的附和与夸赞声响起:“尹少侠好本事!”“王爷海量!尹少侠痛快!”“确是英雄人物!”然而,尹志平却看得分明。阿里不哥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那洪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表演的豪爽。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在那一层浮于表面的“欣赏”之下,依旧是冰凉的审视与一种居高临下的衡量。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与“礼遇”,与其说是冲着他尹志平的武功或恩情,不如说更像是做给身旁的月兰朵雅,以及帐内所有蒙古贵族看的——看,我阿里不哥并非不能容人,对有功于王弟的汉人勇士,亦是如此礼贤下士、慷慨豪迈。但骨子里那份对汉人根深蒂固的疏离与隐约的轻视,却在这过于用力的表演中,反而透露得更加清晰。他记下的恐怕不是“恩义”,而是“月兰朵雅心仪之人”和“一个或许有用的强悍打手”这个事实。宴席气氛起初还算融洽,蒙古将领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说着粗豪的笑话,炫耀着战功。但几轮酒下去,一些人的目光便开始频频瞟向尹志平这一桌。终于,一名坐在阿里不哥右下首、一直冷眼旁观的将领按捺不住了。此人年约四旬,面皮微黄,留着络腮胡子,看似粗狂却身着一袭不同于寻常蒙古将领的锦袍,正是贵由大汗亲封的“怯薛副统领”兼“监军使”——孛尔只斤·包峰。:()重生尹志平,天崩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