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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来(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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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可批下来后的第二天,卿平便带着团队去了外景地。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出了城区,路越来越窄。卿平靠着车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脑子里还在过最后一场的分镜。

外景地是一栋老石头房子,墙面上爬满藤蔓。房子四周是大片薰衣草,正值花期,紫得发蓝,风一吹就掀起层层叠叠的浪。那股气味浓烈又清冽,甜里带着苦,像拧开一瓶放了很久的精油,一下子涌过来。

卿平下车的时候被熏得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她想起江雨眠说过喜欢薰衣草的味道,说能助眠。她站在那儿多看了两眼,其实没在看花,是在想那个人。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去指挥团队架机器。

拍摄对象是两位老太太。邻居说她们在这片高地上住了几十年,每天下午都会坐在门口晒太阳。卿平原先要拍的是一位老人的日常,但当她架好机器、盯着监视器的时候,她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拽走了——是她们之间的动作。

一个腿脚不好。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她先把手撑在扶手上,试了一下,没起来。椅子被她推得往后滑了一点,发出刺耳的刮地声。她顿了一下,又试了一次,这次上半身往前倾了好大一个角度,才勉强站起来。站起来的瞬间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快要倒的树。

另一个正低头解自己围巾的结,听到动静抬起头。她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先把围巾结打完——打得很慢,手指不太灵活,绕了两圈才抽出来。然后她才站起来,走到对方身边,把自己的胳膊伸过去。伸出去的角度有点高,对方够着吃力。那个腿脚不好的老太太伸手搭了几次才搭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递胳膊的这个这才把胳膊放低了一点,也嘟囔了一句回去。两个人像在拌嘴,但声音太轻,只剩气音。

然后她们开始走。步子很碎,很慢。递胳膊的这个有时候会走快半步,被拽一下才慢下来;有时候又慢了,对方停下来等了她一拍。走了五六步,递胳膊的这个咳嗽了一声,松开手,换了一边,重新把胳膊递过去。整个动作很随意,像做了一件无数遍的日常琐事,不用看,手自己就知道该去哪里。

卿平默默地站在监视器后看着这一切自然发生。

后来她们坐下来。递胳膊的那个弯腰去拿毯子,抓了两下才拿稳。第一下只捏住了毯子的毛边,滑了,第二下才攥住。她把毯子抖开,抖得不太利索,有一角拖到了地上,沾了灰。她没在意,弯腰捡起来,用手拍了拍。

然后开始掖毯子。动作很慢,手微微发颤。她把毯子一角塞进椅背和肩膀之间的缝隙里,塞了一次,又抽出来重新塞,好像觉得第一次没塞够。塞完之后,她的手没有马上收回来,在毯子上面来回捋了两下,像在抚平一道看不见的褶皱。捋完了,又按了一下,才把手收回来。

被盖上毯子的那个始终没有低头看。但她把手伸过来了,先是摸索了一下,指尖碰到了对方的手腕,缩了一下,又伸过去,这次准确地搭上了。她拍了拍,拍了两下,很轻。拍完之后,她的手没有拿开,就搁在那里,手指微微蜷着,搭在对方的手背上。

卿平盯着监视器。那两只搭在一起的手都不好看了——骨节粗大,皮肤松弛,青筋浮起,指甲盖有点发黄。但它们就那么搁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两只晒够了太阳的老猫,懒得动,也不想动。

卿平的眼眶热了。她想起江雨眠,她一直以为她想要的是轰轰烈烈的爱情,是被人看见、被人认可。但现在她知道了——她想要的,是老了以后,还有一个人记得给她掖毯子。

她按住耳麦,声音压得很低:“别动镜头。别切。就停在这里。”

画面里,两位老人就这样坐着。阳光从她们身后斜照过来。她们偶尔对视一眼,嘴角弯一下。那个递胳膊的老太太后来把自己的椅子往对方那边挪了几厘米——挪的时候椅子腿卡了一下地面,她用力拽了拽才挪动。挪完之后,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靠上之后,谁都没再动。

毯子下面的手,始终搁在那里。偶尔,不知道是谁的手指动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

卿平拿起手机,给江雨眠发了一条消息,“我好像拍到了我们老了以后的样子。”

发完这句话,她翻开手机相册,找到刚才偷拍的那张——不是监视器的画面,是她自己举着手机拍的。

阳光底下,两位老人的椅子挨在一起,毯子从她们膝盖上铺开。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骨节粗大,皮肤松弛,青筋浮起,但那只银镯子被光线照得发亮。搭在上面的那只手,拇指正轻轻摩挲着对方的手腕。

高清像素让每一条皱纹都清清楚楚,清楚到让人不敢多看。她把这张照片发了过去。

江雨眠过了会儿才回复道:“那等你老了,我也天天给你掖毯子。不过你最好别太老,我怕我到时候手也抖,把你连人带毯子缠成一团。”

卿平看着这条消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眶还红着,嘴角已经压不住了。她低下头,打字:“那你可要小心点,别到时候把我勒死。”

拍摄仍在继续,卿平没再去看江雨眠回复了什么,转过头继续盯着监视器。画面里,两位老人还坐在那里,谁都没动。但她的手,悄悄摸了摸自己的手背,像是在试,以后被那只手搭上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温度。

这场外景拍完就杀青了,剧组的工作人员各自收拾设备装车,准备离开。没有特别的庆功宴,圣城人不兴这套。卿平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各自散去,忽然觉得这样正好——安安静静地结束,就像这部片子本身,不需要热闹,只需要被完成。

她迫不及待地和江雨眠分享了杀青的好消息,江雨眠那边大抵是有事,没能第一时间回复。

接下来几天,卿平在工作室整理素材、粗剪、归档。她把素材卡一张一张标记好,放进防潮箱,又把借来的设备擦拭干净,装箱归还……她站在空荡荡的工作室中间,想起七年前离开阁楼时,也是这样打扫干净。只是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来。

她查了机票,订了下周三的航班。

同一时刻,京平传媒集团总部,副总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何墨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沓照片。照片是匿名寄来的,没有寄件人,没有留言,连邮戳都被磨花了。但画面拍得很清楚——

第一张,戴高乐机场到达大厅。江雨眠推着行李走出来,卿平迎面跑过去,整个人扑进她怀里,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脖子。江雨眠的行李箱倒在脚边,她的手搂在卿平的腰上,指尖陷进那件米白色大衣的布料里。两个人的脸贴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头发缠住了谁的肩膀。旁边有人回头看她们,但她们像没看见一样。

第二张,塞纳河边。夕阳,两个人并肩坐着,卿平的头靠在江雨眠肩上,江雨眠偏过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不是亲,是贴着,像舍不得离开。卿平的手被江雨眠握在掌心里,十指交握,扣得很紧,紧到能看见指节微微泛白。卿平的围巾被风吹起来,缠在江雨眠的胳膊上,分不清是谁的。

第三张,圣城一条小巷里。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对面,离得很近。江雨眠的手捧在卿平的脸颊上,拇指轻轻抚摸着她的颧骨。卿平的手搭在江雨眠的手腕上,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

何墨把照片一张一张摊在桌面上,像在玩一局胜券在握的牌。他不是不知道江雨眠和卿平的事。圈子里多少有些风声,只是没人拿到台面上说。江家的女儿,又是集团最年轻的副总,谁愿意去触这个霉头?可照片送到手边,他就不能再当不知道了。何况,他本来也没打算一直当不知道。

他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老刘,明天早上来我办公室一趟。对,就那件事。材料我准备好了。”

挂了电话,他把照片收拢,锁进抽屉。最后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机场拥抱,两个人缠在一起,笑得很近,近到鼻尖碰着鼻尖。他面无表情地合上抽屉,转了半圈钥匙。

办公室暗下来。窗外京平的夜景一片璀璨,车流如织,灯火通明。何墨站在窗前,影子落在玻璃上,薄薄的一层,像一页还没写满的罪状。

他知道,这些照片用好了,可以撬动很多东西——江雨眠的位置,江父的信任,还有整个集团未来五年的权力格局。

至于卿平?他不关心。一个做纪录片的,掀不起什么浪。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扳倒江雨眠的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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