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P3里的不再见(第2页)
“原谅捧花的我盛装出席,只为错过你……”
“祈祷天灾人祸,分给我,只给你这香气……”
“盛装出席……只为错过你……”她像个牙牙学语的孩子,反复地、无声地咀嚼着这句锥心的歌词,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般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她想起高一那个元旦晚会,班级合影时,他恰好站在她的右后方。照片洗出来后,她才在某个失眠的夜晚,借着台灯微弱的光,偷偷发现他微微侧着头,目光的落点,似乎正是她那时扎着的、普通的马尾辫。那时的她,心里怀着怎样隐秘的、不敢与人言的欢喜和小心翼翼的期待?心脏跳得像揣了一只受惊的兔子。而现在,时过境迁,再回首看去,那场属于他们青春里的、短暂而喧闹的盛宴,她或许真的只是那个懵懂的、怀着不切实际幻想的、“盛装出席”者,然后,在命运无情的编排下,眼睁睁地、无力地,与他“错过”。那种巨大的、仿佛能将人灵魂掏空的失落感和荒谬感,像无边无际的冰冷海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我想大言不惭卑微奢求,来世再爱你……”
“希望每晚星亮入梦时,有人来代替我,吻你……”
“来世再爱你……”她低声地、近乎呓语般地重复着,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MP3冰凉的金属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模糊而湿润的痕迹。连“奢求”都变得如此“卑微”,只能寄托于虚无缥缈、遥不可及的“来世”。这是一种何等的无奈与绝望?而那个“代替我吻你”的人,又会是谁?是曾经与他名字紧密相连的沈墨吗?还是某个她从未知晓的、在未来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闯入他生命的、陌生的女孩?这种不受控制的、带着自虐性质的想象,所带来的刺痛感,远比单纯的失去、单纯的思念,更加复杂,更加折磨人,像无数细小的、带有倒钩的针,扎在心上,拔不出来,一动就鲜血淋漓。
从那一天起,这个小小的、银色的、已经有些过时的MP3,和里面这首仿佛为她量身定制的、《不再见》,就成了她无法戒除的、深入骨髓的瘾,也成了她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小的、却盛满了无尽疼痛与悲伤的潘多拉魔盒。
上学和放学的路上,她总是习惯性地塞上耳机,让那悲伤的旋律和直击心灵的歌词,像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外界的车水马龙与人声嘈杂,也试图隔绝自己内心那片日益扩大的、呼啸着空洞风声的荒野。夜晚,在宿舍统一熄灯之后,她蜷缩在狭小的床上,用薄薄的夏被蒙住头,将耳机的音量调到仅仅能供她一人聆听的大小,耳朵里反复地、不知疲倦地回响着那句“原谅捧花的我盛装出席,只为错过你……”,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持续地浸湿了枕巾,留下深色的、带着咸涩气息的印记。那歌声,像一根细细的、却异常坚韧的丝线,缠绕着她的心脏,每一次循环,都仿佛有人在那根线上轻轻拉扯一下,牵扯出新的、鲜活的痛楚。可奇怪的是,这种持续的疼痛,却又奇异地带来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沉溺于悲伤深处的病态快感。仿佛只有在这种被音乐放大到极致的、清晰的疼痛中,她才能无比真切地确认,那段朦胧的、未曾言明便已夭折的感情,是真真切切地存在过的;才能感觉到自己那颗因为他的骤然离开而变得空洞、麻木、仿佛停止了跳动的心脏,原来还在胸腔里,以一种沉重而疲惫的方式,固执地跳动着。
她甚至开始像一个虔诚的教徒解读经文一般,逐字逐句地、反复地琢磨着歌词里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找到某种能与她和顾屿之间那段短暂而模糊的故事对应上的隐喻,某种能解释这无常命运的线索。“争吵也没有了,嫉妒的煎熬……”他们之间,似乎连一次像样的、可以宣泄情绪的争吵都未曾有过。只有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莫名其妙的疏远、欲言又止的沉默,以及最终这彻底的、不留一丝余地的消失。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更为残忍的告别?
周晓婉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在一次沉闷的课间,她看着林未雨又一次神情恍惚、眼带红肿地摘下耳机,忍不住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象征着理性的黑框眼镜,用一种冷静得近乎残酷的语气开口:“林未雨,你最近的状态很不对。如果是因为……”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精准地避开了那个众所周知的名字,“因为某些已经既成事实、且与当前首要目标无关的人和事,严重影响了复习效率和心态稳定,这是非常不明智,也不符合成本效益的行为。”
林未雨抬起那双因为流泪和睡眠不足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没有,真的没有。就是……听听歌,放松一下脑子。”
周晓婉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仿佛能轻易剖开一切苍白无力的伪装,直抵内核:“《不再见》?如果我没记错,你已经循环播放这首歌超过七十二小时了。这种类型的歌曲,带有强烈的情绪暗示性和成瘾性,只会不断加深负面情绪,形成精神内耗。我建议你立刻更换成英语听力材料,或者一些纯粹的、无歌词的古典轻音乐。那才是现阶段最高效的‘放松’方式。”
林未雨低下头,避开了那道过于清醒的目光,手指却下意识地、更加用力地摩挲着MP3那冰凉的、带着磨损痕迹的金属外壳,仿佛那是她在汹涌波涛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她知道周晓婉是对的,是清醒的、理智的、永远朝着最有利方向分析的。她的话像一盆冷水,逻辑清晰,无懈可击。可是,在此刻林未雨这片早已被感性洪水淹没的内心世界里,理智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那么……不近人情。她需要这种疼痛,需要这种近乎病态的沉溺,需要这首歌为她那庞大而无处安放的悲伤,提供一个看似合理且唯一的宣泄出口。哪怕她知道,这个出口通向的,可能是更深的黑暗、更彻底的沉沦。
她也曾鼓起残存的勇气,在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找到在操场边独自做着拉伸运动的周浩。她迂回地、小心翼翼地试探,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哪怕一丝一毫关于顾屿的、确切的音讯。但周浩的反应,总是带着一种与她记忆中大相径庭的闪躲和沉重。他会用力地拍打几下篮球,或者仰头看着天空,眼神飘忽,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一口气,用那种与他阳光外表极不相符的、饱含无奈的语气说:“未雨,别想了,真的。屿哥他……有他自己必须要走的路,有他必须要去面对的坎。我们现在……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是把眼前这一关过去。”他顿了顿,看着林未雨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这是他希望的。”
连周浩,这个顾屿曾经最铁的、可以共享一切秘密的“死党”,也选择了彻底的沉默和回避。他把她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轻轻地、却坚决地关在了门外。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一种无声的默契中,联手要将那个叫做顾屿的少年,从他存在过的痕迹里,从她正值喧嚣的青春中,彻底地、干净地抹去。仿佛他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阳光强烈一些,便会消散无踪。只有她,还像个固执的、不肯承认现实的守墓人,孤独地守护着这片情感的废墟。她抱着那个小小的、存储空间有限的MP3,抱着那首仿佛永无止境般循环播放的《不再见》,守着一段无人承认、无处诉说、也无人理解的过往。这成了她与那个消失的少年之间,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病态而悲伤的连接。
她望着窗外,六月的天空,有时湛蓝如洗,蓝得纯粹而残酷;有时又被厚重的、低垂的雨云覆盖,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阳光偶尔会穿透云层,热烈得几乎有些刺眼,试图驱散一切阴霾。可是,在她的感官世界里,却仿佛一直下着一场无声的、永不停歇的、冰冷入骨的雨。而那首歌,就是这无边雨声永恒的背景乐,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残忍地提醒着她那个关于“错过”与“不再见”的、早已写好的结局:
“原谅捧花的我盛装出席,只为错过你……”
歌声在耳边循环往复,像一句恶毒的诅咒。她闭上眼,任由那熟悉的旋律和歌词将她包裹、吞噬。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心里那块因为顾屿离开而被硬生生剜去的地方,并没有被流逝的时间温柔地填满、愈合。反而,因为这首歌日夜不休的浇灌,那片空洞变得愈发空旷、愈发清晰,也……愈发疼痛了。
那块空缺,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她每日向其中投掷努力、投掷习题、投掷对未来的惶恐与期望,却始终听不到任何回响,只有自己呼喊的回声,在井壁间孤独地碰撞、消散。只有这首歌,像从井底最深处传来的、微弱而执拗的、带着呜咽的风声,反复吟唱着那个关于“错过”与“不再见”的故事,让她在每一个看似平静的、按部就班的日常里,无比清晰地、时刻地感受到那份蚀骨的缺失与永恒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