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北向淡水(第1页)
林茂终於坐不住了。
他从舱房里出来,站在艉楼上,手里攥著那架千里镜,攥得死紧。
身后吴大胜、黄得禄和几个小旗站在四五步外,没人敢上前。
吴大胜和黄得禄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把总的脸色很不对。
沉默了很久,林茂终於开口了:“是本將看走眼了。”
七个字,真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茂虽然没有回头,但好像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想说就说罢,本將又不是没栽过跟头。万历三十二年红毛夷韦麻郎占澎湖,沈士弘单舟諭退韦麻郎,本將那时候还是个小旗,也跟著去了。那时候本將也判断失误,以为韦麻郎会硬顶,结果红毛夷怂了。”
林茂转过身看著三人道:“这回也一样。本將以为他们不敢在这个季节往北闯海峡,四月里南风北风来回拉锯,半道上风向一转就是死路。本將赌他们不敢,就赌他们一定在澎湖。”
“可他们偏偏往北跑了,而且没跑来澎湖。”
“本將在澎湖搜了五天,二十六个岛礁三十四条水道,连根毛都没搜著。他们要是来了澎湖,不可能一点痕跡不留。人要吃饭、夜里要生火,除非他们根本就没来过。”
他的声音转冷:“那就是说,他们从海峡北口往北跑,跑的不是澎湖,是更北的地方。”
黄得禄抬起头问道:“把总,更北能去哪?过了澎湖就是台湾西岸,再往北……”
“再往北就是那片近海荒滩。”林茂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咬牙切齿:“淡水!”
三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吴大胜疑惑道:“把总,淡水那地方什么都没有,河口全是沙洲浅滩,大船进不去,两岸全是密不透风的林子,还有野番……海寇跑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藏身。”林茂吐出两个字。
他走到桌边,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来回走了几步。
“本將想明白了,那帮人为什么敢在这个季节往北跑?本將之前的判断是,惯盗不出海隨便赌命。但本將忘了一件事——”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著三人。
“这帮人不是惯盗,他们应该是初下海的生手。”
“抢林记船的那伙人,带头的是个生面孔,手底下只有一条破船几十號人。这种人跟本將这种在海上混了几十年的人不一样。本將不敢赌的命,他们敢赌。本將觉得不可能去的地方,他们偏偏去。”
“为什么?因为他们没別的路可走。”
林茂继续道:“往南跑吕宋?海峡中间有顏思齐和郑一官的人,他们那几条破船过不去。往西跑广南?更远,风浪更大。往东跑日本?这个季节走那条路得绕台湾东岸,黑潮在那边翻江倒海,他们那船顶不住。”
“南、西、东三条路全是死路。往北是他们唯一能跑的方向,而往北跑到头,就是淡水。”
林茂的声音越来越冷。
“本將之前觉得淡水不可能去,因为那地方没法待。但本將忘了一件事,正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淡水不可能去,所以那地方恰恰是最好的藏身之处。”
“没人去,就没人找。没人找,就没人知道他们在那。”
他重重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盏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