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接舷(第1页)
两船距离在逐渐缩短。
二十五丈、二十丈、十五丈。
对方也发现了他们。艉楼上的胖子放下望远镜开始喊话,隔得远又背风实在听不清,但能看到甲板上的人在跑——有人去解炮位的油布,有人搬铅弹和火药罐,有人把刀矛从舱里搬出来乱糟糟堆在一旁。
福船之间的海战不是戏文里唱的擂鼓吶喊万箭齐发。那是大舰队的打法,要有鼓手有旗手有统一的號令。像得利这种几十人的小船,打仗靠的就三样东西:顺风、胆子和不要命。
风不用说了,占了上风就是占了先手,你想靠就靠想走就走,对方逆风想追追不上想躲躲不开。
胆子也不用说,两船接舷的那一瞬间谁先跳过去谁就占了甲板上的主动,犹豫一息就多死一个人。
不要命是最唬人的,刀砍在身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得利號开始转向。舵手扳动尾舵,船身在浪头上缓缓偏了一个角度,船首对准了南边那艘船的右舷侧后方。
不是正面对冲,福船船首大多包了铁皮,硬撞能撞出洞来,但得利的船首铁皮早锈穿了,撞上去怕是两败俱伤。要靠的不是船首,是船舷。船舷贴船舷,两船並在一起,人从这边跳过去,刀从这边砍过去。
整个大明海疆上打了一百多年的海战,十之七八决定胜负的都是接舷。火炮有用但打不准,海浪起伏之间炮口一上一下,能打中船身就算运气好。真正要把人杀光的还是得跳过船去一刀一刀地砍。
十丈、五丈、三丈。
逐渐能看清对面的人脸了,对方甲板上一个穿短褐的汉子举著火绳枪,枪口火绳还在冒烟,正手忙脚乱往枪膛里塞铅弹,不仅怕,而且船隨著海浪在晃根本站不稳。
两丈。
“搭鉤——!”
何老鬼第一个动手。
搭勾抡圆了,最前头的铁鉤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咔嚓一声咬进了对面船舷的木板里。他双手攥住绳索脚蹬船舷拼了全身力气往回拉。与此同时船舷两边又飞出去三四根带鉤的绳索,有的掛住栏杆有的勾住缆绳,有的没掛住扑通一声掉进了海里。
两艘船被拉到了一起。
船舷碰船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两块巨石对撞。整条船猛地一震,甲板上站不稳的人踉蹌了好几步。
然后喊杀声起来了。不是整齐的喊杀,基本都是各喊各的。
有人吼杀!,有人骂娘,有人闷著头往前冲,声音被海风一撕乱成一片。
赵奢拔出腰刀踩著翻倒的木箱跟著跳了过去。脚落在对面甲板上的一瞬,膝盖一弯卸掉衝击力,然后直起身刀横在胸前。
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一个走私船的水手举著短矛刺过来,矛头对准他肚子,来势挺快但角度太正。赵奢微微侧身一让,矛尖擦著他肋骨滑过去,他顺势一刀就砍在对方握矛的手腕上。
刀刃切入皮肉的感觉很清晰,先碰到一层半硬的是筋腱,然后一软是肌肉被切开,然后一滑是刀刃擦过了骨头。
水手惨叫一声短矛脱手,捂著断了一半的手腕蹲下去。赵奢没补刀,不是心善而是没时间,第二个敌人已经扑上来了。
身后何老鬼带著七八个人也跳了过去,长柄刀横扫把围上来的人逼退两步。甲板上乱成一团,刀光血光火绳枪的火光混在一起。
走私船的佛郎机终於响了。后膛子銃装填虽快,可两船贴在一起不到三丈远,人和人挤在一起,炮手根本没法瞄准,铅弹从得利號桅杆边上飞过去什么也没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