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照片寄回家(第1页)
照相馆的师傅是个戴瓜皮帽的老头,说话带着长沙腔。他让牛夲坐在布景前——一幅画出来的山水,假得很,山是青的,水是绿的,亭子红得扎眼。
“坐首,头往左偏一点。。。。。。对,眼看镜头,别眨。”师傅钻进黑布罩里,声闷闷的,“我数一二三,别动。”
牛夲硬硬地坐着。他特意换上了最新的军装,领口扣扣得一丝不乱,绑腿打得齐整。虎头牌藏在衣裳里头,贴着胸口。他使劲睁大眼,瞅着镜头那个黑乎乎的圆,想起山里猎人盯猎物时的眼神。
“一、二、三!”
白光一闪,那股刺鼻的镁粉味儿又来了。牛夲忍住没闭眼,只是眨了眨。师傅钻出来:“好了,三天后来取。一张三毛钱。”
牛夲交了钱——这是他一个月的饷,可他觉着值。走出照相馆,长沙街上日头正好。今儿是腊月二十六,离过年还有西天。街上己经有了年味儿,铺子门口挂起红灯笼,小贩在卖年画和灶糖。娃们穿着新棉袄跑来跑去,手里举着糖葫芦。
这都和军营是两个世界。牛夲走在街上,军装引来不少目光——有好奇,有敬,也有妇人偷偷抹眼泪。他想起在石屏,每年火把节,他穿着彝装走在街上,人们也这样瞅他,那会儿目光里是羡慕:看,阿刀又猎着大东西了。
这会儿,目光里的东西复杂得多。
他走到邮局,排队的人多,大多是寄信寄包裹回家的。队伍慢慢挪,牛夲听见前头的人在说话:
“。。。。。。岳阳炸得惨啊,听说半条街没了。”
“日本人过年也不消停。”
“咱们这儿会不会炸?”
“难说。。。。。。”
轮到牛夲了。柜台后的职员头也不抬:“寄啥?哪儿?”
“信,和相片。云南石屏县,牛角寨。”
职员终于抬头瞅了他一眼:“滇军?”
牛夲点头。职员态度软了些:“相片得等洗出来才能寄,你先写信吧。那边有桌子,写好了装信封,写清地儿。”
牛夲走到靠墙的桌子前,坐下。桌上有公用的毛笔和墨,纸得自个儿买,一分钱两张。他买了两张,铺开,提起笔。
笔比枪还沉。
他识字不多,在扫盲班学了三个月,会写自个儿的名字,会写“中国”、“抗日”、“云南”,会写简单的句子。可真要把心里的话写出来,那些字好像都不够用。
墨蘸得太饱,滴了一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牛夲赶紧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脏。他换了一张纸,重新来。
“阿爸:”
写下这俩字,他的手就开始抖。他想起离家那天,阿爸站在火塘边,背驼着。他那时没回头,这会儿想起来,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儿在长沙,一切都好。军装发了,厚的,不冷。吃得饱,一天三顿,有肉。长官对儿好,战友也和气。儿进了机枪班,学打机关枪,教官说儿眼力好,打得准。”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该写啥?写乌蒙山上冻死的人?写军纪打死的王二狗?写夜里睡不着想家?不能写。阿爸会担心。
他换了个话头:“长沙很大,比石屏县城大十倍。有汽车,有电灯,有照相馆。儿今儿照了相,过三天取,取了就给阿爸寄回去。阿爸瞅瞅,儿穿军装的样。”
笔尖顿了顿:“阿妹好么?让她好好念书,别像哥一样,只会打猎打仗。等哥回来,给她买长沙的花布,做新衣裳。”
最后该写阿依诺了。牛夲盯着纸,墨迹慢慢干。他不晓得该咋写,写“我想她”?写“听说她嫁人了”?写“祝她过得好”?
最后他只写了一句:“问寨子里所有人好。”
落款:“儿,牛夲。民国二十七年腊月二十六。”
信写完了,短短半页纸。牛夲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他工工整整地写地儿,每个字都写得特别认真,好像那封信真能翻山过岭,回到彝山深处的小寨子。
寄了信,他走出邮局。日头刺眼,他眯起眼,忽然听见街角传来喧哗。一群人围在那儿,中间有个穿长衫的人在讲话,手里举着报:
“。。。。。。昨儿日本飞机又炸衡阳,扔炸弹百来个,百姓死伤惨重!同胞们,这就是亡国奴的下场!咱们得支着前头,得捐钱捐东西,得送儿当兵!死也不当亡国奴!”
人群激了,有人喊口号,有人往捐钱的箱子里扔钱。一个老太太把手上的银镯子褪下来,塞进箱子:“给我儿报仇!他在上海,没了。。。。。。”
牛夲站在那儿瞅,心里像有啥东西在烧。他摸摸口袋,还有两毛钱,是留着买皂角洗衣裳的。他走过去,把钱塞进捐钱的箱子。
讲话的人瞅见他的军装,忽然抓住他的手:“弟兄!你是滇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