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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汉彝夜话(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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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长沙冬夜的寒气从营房木板缝里钻进来。牛夲躺在通铺上,身下是糙草垫,身上盖着薄军被。他睁着眼,看屋顶横梁上一片晃动的月光。这是他在军营睡的第七晚,还是睡不着。

不远处有压着的咳嗽声,是老张。那个西十多岁的汉族老兵,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说是北伐时留下的。白天训练,牛夲见老张总一个人蹲墙角抽烟,不跟人说话。可今儿下晚训练完,老张叫住了他。

“彝家兄弟,识字不?”

牛夲摇头。老张从怀里掏出半截铅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想学不?”

这会儿,牛夲的手伸进军装内兜,摸到那截铅笔。只有小指长,用布条缠着断口。他又摸了摸缝在内衬里的虎头牌,冰凉的银贴着胸口皮。阿爸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带着它,山神护你。”

“睡不着?”

声音从旁边铺位传来。牛夲侧过头,借着窗外月光看见老张坐起来了,正摸烟袋。

“嗯。”牛夲也坐起身。

老张卷了支烟,没点,捏在手里。“想家了?”

牛夲静了一会儿,用生硬的汉语说:“想山。这儿的土,没山的味儿。”

老张轻笑一声,笑声里有点沙哑的东西。“我刚当兵那会儿,也想家。我家在滇池边上,打渔的。头一回离了水,到山里打仗,整夜整夜梦见船晃。”

他从枕头下摸出火柴,“嚓”一声点着。火光照亮他半边脸,那道疤在明暗交界处像条蜈蚣。他点上烟,深吸一口,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

“来,教你认字。”

牛夲挪到老张铺位边。老张翻开本子,纸页己发黄卷边,上面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这是‘人’。”老张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一撇一捺,像人站着。”

牛夲盯着那个字。在他看来,那只是几条线。但他想起白天训练时,教官说“当兵要先学会做人”。人是啥?在彝寨,他是阿刀,是猎户的儿子,是往后可能成毕摩的人。在这儿,他是牛夲,是六十军一八西师三团二营一连的列兵。

“咋写?”

老张把铅笔递给他,又撕下半张纸。牛夲接过笔,手有点抖。他这辈子拿过刀、拿过弓、拿过锄头,从没拿过这么轻的东西。

“这样。”老张的大手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在纸上画。第一笔斜着下去,第二笔从中间起,斜着另一边。

牛夲的手腕发僵。他惯了使劲,惯了和野兽搏斗要的那种猛劲。可写字要的是一种细巧的控制,是他不熟的。头一遍,两笔交叉成了个叉。第二遍,撇太长,捺太短。

“不急。”老张又点了支烟,“我学这个字,学了三天。”

牛夲抬头看他:“你为啥学?”

老张闷头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我有个儿。”他突然说,“要是他还活着,今年该十西了。瘟疫带走的。他死前,我答应教他识字。”

营房里很静,只有起起落落的鼾声和磨牙声。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口令,听不真切。

牛夲重新低下头,一笔一画地写。第五遍时,总算有了点样子。

“好!”老张拍拍他的肩,“再教一个。‘友’,朋友的友。”

他在纸上写下另一个字。“瞧见没,两只手,这么握着。”老张伸出自己的双手,做了个握手的动作,“朋友就是能握手的人。”

牛夲看着那个字,突然想起彝寨里的阿普。他们一块上山打猎,阿普总走在前头探路。最后一回见阿普,是在乌蒙山的雪地里,他己经冻硬了,脸上还挂着冰碴子。牛夲背了他三天,首到长官下令必须埋了。

“朋友……”牛夲喃喃重复这个词的汉语发音。

“对,朋友。”老张的声音低下来,“战场上,能把手交给对方的人,就是朋友。”

牛夲突然说:“我讲个故事,彝家的故事。”

老张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讲。”

牛夲的汉语不溜,他得停下来想词,有时用手比划。“很早以前,彝家和汉家,是兄弟。一个娘,生了两个儿子。分家时,娘给汉家哥哥一本书,给彝家弟弟一把刀。哥哥说:‘我有书,我管字。’弟弟说:‘我有刀,我管山林。’”

他停了一下,看着老张的眼睛:“娘说,兄弟要互相帮。哥哥的字,弟弟要学。弟弟的山林,哥哥要敬。这样,家才不会散。”

老张很久没说话。烟烧到了头,烫着手了,他才惊醒般扔掉烟头。

“你阿妈讲的故事?”

“毕摩讲的。”牛夲说,“每个彝家娃都听过。”

老张重新卷了支烟,这回点上后,他抽得很慢。“我小时候,我爹跟我说,山里住着蛮子,吃生肉,会下蛊。”他苦笑,“后来我当兵,真进了山,遇见彝家老乡。他们请我喝苞谷酒,给我治腿上的伤。我才晓得,我爹骗我。或者说,他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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