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军营安顿(第1页)
牛夲在黑暗里醒来。
有那么几秒钟,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身下是硬的,但不是土地的硬,是一种平的、有弹性的硬。空气里有陌生的味儿——木头陈腐的味儿,石灰粉的味儿,还有几十个人喘气产生的浊气。
然后他想起来了。长沙。军营。木床。
他睁开眼。屋里还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灰白的光。鼾声此起彼伏,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牛夲慢慢坐起来,脊椎骨一节一节醒过来,发出轻轻的咔嗒声。
他在黑暗里摸索。手先碰到的是枪——靠墙立着,冰凉的金属枪管。然后摸到背包,摸到鞋,最后摸到了枕边的虎头牌。他把牌子攥在手心,银的凉意让他彻底清醒了。
该起了。在山里时,天不亮就要起。阿爸说,猎物都在晨昏活动,猎人要比猎物起得更早。
可这儿没有猎物。只有一屋子的兵。
牛夲轻手轻脚下床,穿上鞋。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冷气扑在脸上。长沙正月清晨的冷,和云南山里的冷不一样。这儿的冷是湿的,渗进骨头缝里,带着湘江的水汽。牛夲打了个寒颤,把单薄的军装裹紧。
天还没全亮。东边天空是鱼肚白,云压得低。操场上空荡荡的,篮球架在晨雾里像沉默的骨头架子。远处城墙上,隐约能看见哨兵的身影,一动不动,像钉在那儿的钉子。
牛夲走到操场边,解开裤腰带撒尿。尿柱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热气在冷空气里往上冒。他系好裤子,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干啥。
在山里,清晨是一天里最忙的时候:生火,煮茶,看陷阱,准备进山。可在这儿,一切都是安排好的。等哨响,等命令。
他看见了电灯。
在营房走廊的屋檐下,隔一段就挂着一个圆玻璃罩子,里面是黄灯泡。现在灯是灭的,可在昨儿晚上,牛夲亲眼看见它们亮起来——不是有人点火,是有人拉了墙上的绳子,“咔嗒”一声,光就来了。
他到现在还想不明白那是咋回事。杨文理跟他解释过“电”,说那是像水一样流的东西,但看不见,顺着铜线流,能让灯亮,让喇叭响。牛夲勉强能听懂,可想不出来。
他走到一盏电灯下,仰头看。玻璃罩子上积着灰和死虫子。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灯座。凉的。
“你也觉得神吧?”
牛夲吓了一跳,转身。杨文理站在他身后,抱着胳膊,脸色在晨光里显得白。
“杨哥,你也没睡?”
“睡不着。”杨文理走到他身边,也仰头看电灯,“我在昆明见过电灯,可每回看还是觉得……想不通。人咋能把雷电驯服呢?”
“雷电是天神发怒。”牛夲说。寨子里的毕摩说,打雷是雷神在天上敲鼓,闪电是雷神的鞭子。惹怒了雷神,会被劈死。
“兴许吧。”杨文理笑了笑,那笑很累,“可人现在自己造出了小雷电,养在铜线里,想用就拉一下绳子。你说,这是能耐,还是冒犯?”
牛夲答不上来。他看着杨文理,这个白族学生兵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重。一路上,杨文理总是在写,在记,在问。他好像要用那个小本子,把整个世界都装进去。
“你在想啥?”牛夲问。
杨文理静了一会儿。“我在想,咱们走了这么远,来守这样一座城。城里有电灯,有汽车,有报纸,有电台。这些东西,云南大部分地方都没有。要是日本人打来了,这些都会被毁掉。”他顿了顿,“然后我在想,这些东西真那么要紧吗?我家乡大理,没有电灯,没有汽车,可苍山洱海在那儿,白族人在那儿,活了上千年。日本人来了,也会毁掉那些吗?”
这问题太沉,牛夲接不住。他想起自己的寨子,竹楼,火塘,梯田,神山。那些东西要是被毁了……
“不会的。”他说,声音比想的要硬,“咱们在这儿。”
杨文理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对。咱们在这儿。”
哨响了。
尖利的铜哨声划破清晨的静。接着,各排的哨声此起彼伏。营房里传出乱哄哄的声音——床板吱呀,脚步杂乱,低声的骂和咳嗽。
牛夲和杨文理跑回屋。兵们正在慌里慌张地穿衣、叠被、找家伙。赵大锤己经穿戴整齐,正在绑绑腿,动作一丝不乱。
“三分钟!”排长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三分钟后操场集合!迟到的罚跑五圈!”
牛夲赶紧套上军装,扣好扣子。军装是粗布做的,浆洗过,硬邦邦的,磨着皮。他系好腰带,背上水壶和挎包,最后拿起枪。七斤半的重量压在肩上,己经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