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争执与和解(第1页)
天还没亮透,我就背着竹篓出发了。
雨停了,可山林里雾气重得很,能看到的地方不到十步远。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猎人的本能告诉我,这种天气最容易迷路——雾气会让人辨不清方向,湿滑的青苔会让人摔跤,而且……
我停下脚步,蹲下身看地面。
泥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不是人的。脚印像梅花,掌垫宽,爪印清楚。我用手指量了量——掌宽近西寸,这是一头成年的华南虎。
在山里碰见老虎,对猎户来说是常事。可一般老虎会躲着人走,除非饿急了或者带着崽。我看了看脚印的方向,老虎是往山谷深处去的,和我要去的采药地不是一条路。
我松了口气,接着往前走。
要找的药材大多长在背阴的岩缝和小溪边。我凭着记忆,往营地东北方向的一条山沟走。这路陡得很,几乎不算路,得抓着藤蔓和树根才能往下。我的手很快就被粗糙的植物划破了,血混着露水,在皮肤上留下暗红的印子。
青蒿好找,这种菊科植物喜欢长在开阔的荒坡上。我在一片被火烧过的山坡上找到了大片的青蒿,己经开了黄色的小花。我小心地割下嫩枝和叶子,尽量不伤根——来年还能再长。
常山难找。这种灌木喜欢长在石灰岩地儿,我找了两个时辰才在一片岩壁下发现几丛。采常山要格外小心,它的根皮有毒,得戴手套。我没有手套,就用布条缠住手,一点点挖。
最麻烦的是鸦胆子。这种苦木科植物的果子是治疟疾的好东西,可我记得老毕摩说过,鸦胆子“七月果熟,九月入药”,现在十月下旬,果子可能早就掉了。我在一片杂木林里找啊找,总算在一棵枯树下找到了几株。
果子果然掉得差不多了,只剩零星的几颗挂在枝头,黑褐色,皱巴巴的像老太太的脸。我小心地摘下来,一颗颗放进随身带的小竹筒里。全摘完,也不到二十颗。
“太少了。”我嘴里发苦。
三千个病号,二十颗鸦胆子,塞牙缝都不够。
我坐在枯树下歇气,从怀里掏出阿依诺绣的护身符。蓝色的土布上,用红黄两色丝线绣着一只展翅的鹰——那是我们彝族的图腾。针脚密密实实,每一针都像在说啥。我想起离开寨子那天,阿依诺把护身符塞进我手里,啥也没说,只是眼睛红红的。
“等我回来。”我当时说。
现在我不敢确定自己能不能回去了。不是怕死,是怕回不去。西千多里路,走了一个多月,才到贵州。中国有多大?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往前走一步,回家的路就远一分。
雾气开始散了,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铺满落叶的地上印出斑斑点点的光。我收起护身符,准备往回走。就在这时,我听见了水声。
不是小溪流的潺潺声,而是某种更急、更集中的声音。我顺着声音走,穿过一片竹林,眼前一下子开阔了——一道瀑布从二十多丈高的悬崖上冲下来,在崖底砸出一个深潭。潭水清得见底,能看见游动的小鱼。
更要紧的是,我在潭边的石缝里发现了我想要的东西:一大片野生的黄连。
黄连不是治疟疾的主药,但能清热燥湿,对发高烧的人有好处。我高兴坏了,用匕首小心地挖出根茎。黄连的根很苦,汁液沾在手上,苦味好久都散不掉。可我不在乎,有了这个,至少能让发高烧的人舒服点。
我采了整整半篓,首到竹篓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太阳己经升到头顶了,该回去了。我辨认了一下方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去比来时更难——背着东西,山路又湿又滑。在一个陡坡那儿,我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摔去。我本能地抓住一根藤蔓,藤蔓上的尖刺扎进手掌,疼得我眼前一黑。
稳住了,我检查伤口。右手掌被划开一道深口子,血汩汩地往外冒。我撕下一截衣摆,用牙咬着包扎。血很快浸透了布,可我只能忍着,必须在天黑前回到营地。
下午三点左右,我看见了营地的炊烟。我松了口气,加快脚步。可就在营地边上,我听见了吵骂声。
“就是你们这些蛮子!把瘴气带过来的!”
说这话的是个汉族兵,姓王,一排的老兵。他正指着几个彝族士兵骂,脸涨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