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背尸三日(第1页)
阿普的身子,比牛夲想的还沉。
那不是活人的沉——活人会下意识搭把手,会调调重心。这是僵死的沉,全靠地心往下拽,没一点活气。牛夲找了根还算结实的木棍,穿过捆在阿普腋下和膝弯的布带,把阿普的遗体背在了背上。
他咬着牙,拄着另一根木棍想站稳,膝盖一软,差点首接跪下去。冰冷的遗体贴在后背,寒气透进单薄的棉衣,往骨头缝里钻。那是种能冻僵灵魂的冷。
队伍己经重新挪动,军官看到牛夲的举动,张了张嘴,最终啥也没说,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他跟上。这种境地,任何形式的坚持,哪怕看着荒唐,也带着种让人动容的力量。
“阿刀,你……”赵大锤想劝,可看着牛夲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他默默把牛夲肩上的步枪和部分行李分到了自己身上。学生兵杨文理也挣扎着,把牛夲的水壶和干粮袋挂在了自己脖子上。
没人嘲笑,也没人赞扬。死亡阴影罩着,所有情绪都显得多余。活下去,还有尽可能给死去的同伴留一丝尊严,成了此刻最朴素的本能。
第一步,第二步……
每迈出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脚下的雪时深时浅,深的地方没到大腿根,得费极大的劲才能出;浅的地方也盖着冰壳,滑不留足。背上的阿普不仅添了重量,还严重影响平衡。
风雪没停,像一把把冷砂纸,磨着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脸早麻木了,耳朵疼得像要掉下来。呼吸格外困难,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一阵阵针扎似的疼。汗刚冒出来就冻成冰,贴在身上,更添寒意。
牛夲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前面人的脚后跟,不敢看远,也不敢多想还有多远。他的整个世界,缩小成了脚下这一小片雪地,和背上那冰冷的重负。
阿普的脸侧靠在他颈窝边,冰冷僵硬。牛夲能摸到那失去弹性的皮肤,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死亡特有的气息。这感觉让他胃里翻腾,却又奇异地给了他支撑。他不能倒,他倒了,阿普就真要被丢在这荒山野岭,成了孤魂野鬼。
“阿普哥,”他在心里默默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撑住,我带你回家。我们彝家的汉子,不能埋在不见天日的雪洞里。”
山路越来越陡,传说中的垭口,好像永远也到不了。队伍走得慢如蜗牛,不断有人掉队、倒下,然后就再也起不来。军官的催促声也变得有气无力。
第二天中午,风雪稍小了些,可气温好像更低了。太阳在厚云层后透出点惨白的光,没半点暖意。
短暂休息的命令传来,队伍像断了的绳子,瞬间瘫倒一片。人们挤在一起,靠彼此的体温勉强取暖。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声。
牛夲小心翼翼地把阿普的遗体放下,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旁。他自己也快虚脱了,靠着岩石滑坐在地上,感觉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他掏出怀里那块冻得像石头的荞麦饼,用牙一点点啃着,就着雪水,艰难地咽下去。
赵大锤递过来一小块姜,牛夲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有。他知道,每个人的体力都到了极限,任何一点食物和温暖,都可能决定生死。
他看向阿普,遗体保持着坐姿,脸上盖着层薄冰,表情安详,好像只是睡着了。牛夲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脸上的冰碴,动作轻柔得像怕惊醒他。
“他是个好人。”杨文理不知何时挪了过来,声音虚弱,眼镜后的眼神满是悲伤和恐惧,“昨天……昨天他还分了我半块饼。”
牛夲点了点头,没说话。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休息了不到一刻钟,命令又来了。继续前进。
再次背起阿普时,牛夲感觉腰都快断了。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伴着肌肉撕裂般的疼。他开始出现幻觉,一会儿见阿普冲他笑,一会儿又望见寨里的火塘,阿妈在火光里摆手。
“不能倒……不能倒……”他不停默念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唇干裂,渗出来的血珠瞬间冻结。
第二天夜里,队伍在一个相对避风的山坳宿营。所谓宿营,也就是大家挤在一起,靠着岩壁躲风雪。没人能睡着,寒冷无孔不入。
牛夲把阿普的遗体放在自己身边,用那件早己破旧的披毡把他和自己勉强盖在一起。这举动在外人看来或许有些骇人,但对他而言,阿普不是冰冷的尸体,是他必须带回家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