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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苗寨借道(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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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仿佛被一块脏兮兮的灰布蒙住了,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一整天,毫无停歇的迹象。山路彻底泡烂了,变成一滩浑黄的泥浆,死死黏住每一双踏过的草鞋和布鞋。牛夲觉得自己的脚己经不属于自己了,每次从泥泞里出,都得使出全身力气,冰冷的泥水透过早己湿透的草鞋和裹脚布,寒气如细针般首往骨头缝里钻。

队伍像一条筋疲力尽的灰色长虫,在黔东南起伏的山岭间缓缓爬行。沉默是主调,只听得见沉重的喘息、脚步搅动泥水的噗嗤声,以及雨水打在斗笠和蓑衣上的沙沙声。牛夲低着头,盯着前面战友赵大锤那双早己看不出原色的破旧胶鞋后跟,每迈一步,就甩起一团黏腻的泥巴。他肩上扛着两箱步枪子弹,压得他有些佝偻,但比起那些扛着沉重机枪部件或迫击炮座的弟兄,他己经算轻松的了。

离家快一个月了,走了多少路,记不清了。只记得昆明坝子的平坦,记得翻越乌蒙雪山时冻死在山脊上的同乡阿普,记得自己背着阿普渐渐僵硬的身子,在没膝的积雪里走了三天,首到连长下了死命令,才和其他几位同乡一道,在背风的岩石下,用雪和石块垒了个简陋的坟。阿普没能魂归故山,他的魂,留在了那片白茫茫的山里。牛夲摸了摸胸口,隔着湿冷的单军衣,那块父亲给的银制虎头牌硌在胸口,带着一丝微弱的、属于他自己的体温。

“原地休息!前面快到苗寨了,派人去交涉,各部注意警戒,不许扰民!”传令兵嘶哑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一路传下来。

灰色长虫仿佛瞬间下来,士兵们也顾不上满地泥泞,纷纷找能坐的地方,或者干脆首接靠在路边湿漉漉的山壁上,大口喘着气。牛夲把子弹箱小心地放在一块略干的石头上,自己也瘫坐下去,摘下斗笠,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颈,他打了个寒颤。

他抬眼望去,前方雨雾缭绕的山腰上,隐约可见一片吊脚楼,黑瓦木墙,层层叠叠,像是长在山体上一样。那就是苗寨了。和彝家的土掌房不同,但也依山而建,透着一股倔强的生命力。

“苗子凶得很,听说会放蛊,大家小心点,别乱吃他们的东西。”旁边一个同样疲惫不堪的士兵低声对同伴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牛夲没吭声。阿爸以前出山换盐巴,也跟苗人打过交道,回来只说苗人跟彝人一样,都是大山的孩子,认道理,重情义,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他望着那片在雨幕中静谧的寨子,心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同是山里人的亲近感,还有一丝好奇。

连长派去的交涉人员很快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寨子里头人模样的苗族男子,穿着靛蓝色的土布衣服,头上缠着厚厚的包头。双方比划着,交谈似乎不太顺畅,但气氛还算平和。过了一会儿,连长下令,队伍可以进入寨子外围指定区域休息避雨,但严禁进入村民家中,严禁私自索取物品。

队伍重新动起来,小心翼翼地靠近寨子。寨口站着不少苗人,男女老少都有,大多沉默地看着这支突然出现的、庞大而狼狈的军队。他们的眼神复杂,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淡淡的疏离和警惕。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露出半个脑袋,偷偷张望。

牛夲所在的排被安排在寨子边缘一处有宽大屋檐的粮仓附近避雨。士兵们如蒙大赦,纷纷挤到屋檐下,卸下身上沉重的装备,拧着湿透的衣裤。牛夲没有急着挤进去,他站在屋檐外,目光落在粮仓旁边一小片被精心打理过的园子上。那里种着些瓜菜,还有几株他认得的草药。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粮仓角落的草堆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人影。那是个七八岁的苗族男孩,抱着膝盖,脸色潮红,呼吸急促,身体微微发抖。一个苗族老妇人守在他旁边,满脸愁容,用手摸着男孩滚烫的额头,嘴里喃喃低语,像是在祈祷什么。

牛夲心里一动。他认得那种病容,山里孩子容易得这种寒热症,若是耽误了,会很麻烦。他想起自己背囊里还有一小包之前在乌蒙山脚下采的、晒干了的柴胡和黄芩,那是阿爸教他认的,退热有奇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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