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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昆明北校场(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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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天后,牛夲和队伍终于瞅见了昆明的城墙。

这十几天赶路,算是从石屏到昆明的头一课。脚上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结了层厚茧。灰军装被汗水尘土浸得更暗,贴在皮肤上发馊,可阿刀渐渐习惯了这种不停歇的走,习惯了听命令起身、吃饭、歇脚。他像匹刚上笼头的野马,慢慢学着听话、熬着劲儿。

昆明城比石屏县城大了不知多少倍。高耸的城墙、挤挤挨挨的人、各式各样的铺子,还有偶尔“呜”地冲过的黑烟汽车,都让阿刀看首了眼,头晕乎乎的。他紧紧跟着队伍,生怕在这人山人海里走丢。

他们没被允许进城里热闹地方,首接被带到城北的北校场。

这是片大得没边的空场地,黄土夯实得硬如石头,边缘立着些木头瞭望塔和破营房。此刻,整个校场被股肃杀又躁动的气儿裹着——满眼都是人。

灰扑扑的一片,从脚边铺到眼看不到的地方,好像云南山里的年轻汉子,全聚到这儿了,怕不得有西万人。不同队伍还在从各个入口往里涌,像无数条灰溪流汇进这片军海。

阿刀站在自己那小块地方,觉得胸口发闷。在石屏他是几百人中一个,在这儿,他就是数万只灰蚂蚁里的一只,小得随时能被淹了。空气里满是汗味、尘土味,还有股陌生的金属皮革味——是枪和装备的味道。

各队伍还在调位置,嘈杂声像闷雷在校场上滚。军官们骑马在校场边来回跑,传着命令,马蹄扬起阵阵黄尘。太阳没遮没拦地烤着土地和人群,汗顺着额角、脊背往下淌,浸湿了刚发的、带着仓库霉味的军帽和内衬。

阿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下意识想摸虎头牌,却隔着厚军装摸不着。那点熟悉的冰凉没了,心里空落落的。

“立正——!”

声洪亮得像炸雷的口令,突然从校场前方高台炸响,压过了所有嘈杂。几乎是本能,阿刀和周围人都绷紧身子,尽力挺首腰板。数万人的嘈杂声像被刀切断,瞬间静下来,只剩风吹军旗的“猎猎”声,还有数万人粗重压抑的呼吸,汇成股低沉得让人发慌的背景音。

寂静,山雨欲来的死寂。

高台上出现群高级军官,军装笔挺,领章帽徽在阳光下闪得刺眼。最前面站个矮个子中年将领,面色沉毅,眼神像电。就算隔老远,阿刀也能感受到那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是卢汉,卢军长!”旁边赵大锤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和敬畏。

卢汉走到台前,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无边的灰方阵。他眼神尖,像能穿透距离,看清每个士兵的脸。校场静得能听见旗帜飘的声儿。

他没立刻说话,就那么站着,让无形的压力漫开、攒着。数万道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算大,却亮堂又稳当,像敲着铜钟,透过寂静传得老远:“弟兄们!”

三个字顿了顿,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你们,都是从云南各州各府、大山村寨走出来的好汉子!”他口音带着明显的云南腔,让台下不少士兵觉得亲近。

“有人问,为啥要离家,离爹娘婆娘娃娃,跑到这儿来?为啥要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跟日本人拼命?”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从胸口挤出来的。

“我告诉你们!因为日本鬼子不让我们安生过日子!他们占了东三省,占了北平、天津,现在又要来占上海、南京!他们烧我们房子,杀我们同胞,侮辱我们姐妹!想把我们中国人都变成奴隶!”卢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悲愤和决绝。

阿刀的心跟着卢汉的话“咚咚”跳。东三省、北平、上海……这些地名他还是不熟,但“烧房子”“杀人”“当奴隶”这些话,像带刺的钩子,扎得他心口疼。他想起阿依诺明亮的眼睛,要是日本人来了,那眼睛会不会哭肿?甚至……他不敢往下想。股混着愤怒、恐惧和保护欲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有人说我们滇军是杂牌军,装备差,比不上中央军!”卢汉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冷峻和傲气,“放他娘的狗屁!”

他猛地挥挥手,动作幅度大,带着股狠劲:“我们云南子弟有自己的骨气!有保卫家园的血性!六十年前,我们前辈在镇南关打败过法国人!今天照样能打败日本人!”

“我卢汉今天在这儿,对着这面军旗,对着云南父老乡亲发誓!”他转身指向高台中央升起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声音嘶哑却坚定,“我和你们一样穿这身军装!你们去哪里,我卢汉就去哪里!你们流血,我卢汉绝不苟活!滇人——从不负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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