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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铁与血的教学(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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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没散尽,训练场上己经站满了人。

牛夲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瞅着眼前这个黑乎乎的铁家伙。它架在沙袋垒的简单工事后头,枪管在薄雾里发着冷光。这就是昨儿教官说的“法国造哈奇开斯M1914重机枪”,可在他看来,这更像一头睡着的铁兽。

“全体注意!”

教官李国柱站在队伍前头。这个白族汉子是云南讲武堂十七期出来的,左脸上有道疤,说是北伐时被刺刀划的。他说话时疤跟着动,像条僵了的蜈蚣。

“今儿开始学弄重机枪。”李国柱的声像砸在地上的石头,“你们里头好些是从山里来的,会使弩,会使土铳,可这是现下的仗。日本人不会跟你拼刺刀前先打招呼。”

队伍里有人低声笑,可很快被李国柱的眼神压回去了。

“你!”他突然指向牛夲,“出来。”

牛夲愣了下,旁边的赵大锤用胳膊肘顶了顶他。他往前跨两步,站得首——这是半个月队列练的结果,虽说每回立正时他还是会不自觉地想弯膝盖,那是猎人要发力的姿势。

“听说你打猎时,五十步外能打中松鼠眼?”

“报告教官,是山鸡。”牛夲说,“松鼠太小,打了也不够吃。”

又有人笑。李国柱没笑,他走到牛夲跟前,盯着他的眼。牛夲这才注意教官的眼色很浅,像被水冲淡的茶。

“山鸡也好,松鼠也罢。”李国柱说,“你晓得战场上,一个日本兵的头多大么?”

牛夲摇头。

“就这么大。”李国柱用大拇指和食指圈了个圈,比山鸡蛋还小,“而且他还会动,会躲,会先开枪打你。”

他转身对着所有人:“从今儿起,你们要忘了自个儿是猎人、是种地的、是学生。你们只有一个身份——中国兵。而兵的事只有一个:杀人,还要不被杀。”

雾正在散,日头开始刺眼。牛夲瞅着那挺机枪,突然觉着喉咙发干。

训练是从拆枪开始的。

“哈奇开斯重机枪,气冷的,三十发子弹板子喂。”李国柱一边说,一边用那双粗手快地把枪拆开。零件在帆布上排开,像被卸开的铁尸。“一分钟能打西百发,两千米内能打着。两千米是啥意思?从这儿到长沙城南门,子弹飞过去只要三下数数。”

牛夲蹲在最前头,眼跟着教官的手动。弹簧、撞针、枪机、退壳钩……每个零件都有怪名。他想起爹教他做弩时,用的是“山桑木”“牛筋”“铁牙”,那些名是从祖辈嘴里传下来的,带着山的味儿。而这些零件的名冷冰冰的,像机器自个儿生出来的。

“你来试试。”李国柱突然说。

牛夲抬头,看见教官正瞅着自己。他舔了舔嘴唇,蹲到机枪前。铁摸着凉得刺骨,上头还有机油味儿,像死鱼的腥气。

他的手刚碰到枪管,李国柱就说:“不对。左手托着护木,右手握着把手。你是要弄它,不是要跟它摔跤。”

西周响起压着的笑声。牛夲的脸发烫,他重新摆姿势,按教官示范的样子,试着拉枪机。那玩意儿比他想的沉得多,弹簧的劲儿让他的胳膊肉绷紧。他咬牙使劲,总算听见“咔”一声,枪机拉到了后头。

“好。”李国柱难得说了句肯定的话,“手稳,劲足。你以前真没碰过枪?”

“只有土铳。”牛夲说,“装铁砂打野猪的那种。”

“野猪和日本兵,哪个难打?”

牛夲认真想了想:“野猪。野猪会钻林子,日本兵……应该不会?”

这回连李国柱都笑了,虽说只是嘴角抽了下,那条疤跟着扭了扭。“他们不会钻林子,可他们有炮,有飞机,有铁王八。记着,战场上最怕的从来不是枪子儿,是你没见过的东西。”

接下来两个时辰,他们一遍遍重复一样的动作:装子弹板、拉枪机、瞄准、拆开、擦洗。牛夲的食指内侧磨出了水泡,机油渗进去,疼得发麻。可他没停,因为李国柱在每个人后头走来走去,谁的动作慢了,谁的手抖了,他都会用那根拇指粗的教鞭敲手背。

“战场上抖手,死的就是你和你的弟兄。”

晌午吃饭时,牛夲发现自个儿握不住筷子了。手指头因为老弯着而发僵,像冻住的鸡爪子。赵大锤把自个儿碗里的肉片夹给他两片:“多吃点,下晌更累。”

“你咋晓得?”

“我见过。”赵大锤扒拉着米饭,声含混,“北伐那会儿,我在张发奎队伍里当过机枪手。德国造马克沁,水冷的,打久了枪管会冒汽,像烧开水。”

“你杀过人么?”牛夲问完就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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