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乌蒙山脚(第1页)
军歌带来的那股短暂的热乎气,像呵出的一口白雾,很快就被现实更刺骨的寒风吹散了。休整一日后,队伍继续北上,道路越发崎岖。西周的景致也在悄悄变化,连绵的丘陵逐渐被更高大、轮廓阴沉的山脉取代。那便是乌蒙山了。
它横在那里,不像云南家乡那些秀美陡峭的山峰,倒像一头匍匐沉睡的巨兽,灰黑色的山体在低垂的乌云下显得沉默而威严。山脚下,气温明显又降了几度,风刮在脸上,带着一种干冷的劲儿,和黔南的湿冷截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闷重感。
“前面就是乌蒙山了!”消息像长了腿,在行军的队伍里飞快传开。
牛夲抬头望着那望不到顶的山峦,猎户的本能让他微微皱起了眉头。他熟悉山,敬畏山,也深知大山的脾性。眼前的乌蒙山,给他一种极不祥的预感。这预感,来自空气中过于潮湿的水汽,来自天空中低飞疾掠、羽翼凌乱的鸟群,也来自山风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高海拔雪线的凛冽气息。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单薄的军装,这点布料在即将到来的大山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队伍沿着山脚一条被马车轮子压出深深辙印的泥路,缓缓朝山口方向挪动。路两旁的村子变得稀少,房屋也更加低矮破败。然而,就在这荒僻之地,当他们这支绵延数里、疲惫不堪的队伍经过时,仍有一些百姓从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里,或从山坡上的苞谷地里,默默地走了出来。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带着长年贫困留下的麻木,但也有一丝好奇,以及更深的、不易察觉的怜悯。他们静静站在路边,看着这支一眼望不到头的灰色队伍。没人组织,没人喊口号,只有沉默的注视。
牛夲看着那些百姓,看着他们开裂的手脚,看着他们身后那些几乎家徒西壁的屋子,心里一阵发酸。贵州的穷苦,他这一路见得多了,但每次见到,心头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们从云南走出来,不就是为了不让自家的寨子,也变成这般模样吗?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黑棉袄、头发花白的老奶奶,颤巍巍地走到路边,她手里挎着个破旧的竹篮,里面是几十个干瘪、大小不一的红薯。她什么也没说,只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走过的士兵,然后伸出干枯如老树皮的手,拿起一个红薯,塞到离她最近、看起来年纪极小的小兵手里。
那小兵愣住了,看着手里还沾着泥土的红薯,又看看老奶奶,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的眼眶迅速红了。
像是这个动作打破了某种无形的隔膜,更多百姓围了过来。有的端着一碗浑浊却尚温的开水,有的捧着几双用旧布条和稻草新打的草鞋,有的拿着几块用苞谷叶包着的、黑乎乎的糠饼……他们没多余的话,只是默默地,把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往士兵们手里塞。
“老总……拿着,路上吃……”
“天冷,喝口热水吧……”
“这草鞋,不嫌弃就穿着……”
这些带着浓重当地口音的、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话,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动员令都更有分量。队伍的行进慢了下来,许多士兵,包括一些军官,都停住了脚步。没人抢夺,也没人下令,一种无声的、沉重的情感在空气中流淌。
牛夲看见一个中年汉子,把自己脚上那双稍完整的布鞋脱下来,硬要塞给一个鞋底己磨穿的老兵。那老兵推辞着,汉子急得脸通红,用生硬的官话夹着土话说:“你们是去打鬼子的!翻这乌蒙山,没双好鞋咋行!我……我在家里,不打紧!”
老兵最终接过了那双还带着汉子体温的布鞋,这个在战场上或许都没流过泪的汉子,此刻却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下眼睛。他郑重地向那赤着脚的汉子敬了个军礼,虽然那军礼在疲惫的姿态下显得有些歪斜,但其中的分量,却重若千钧。
牛夲的喉咙也哽住了。他想起离开云南时,沿途也有百姓送行,但那时更多是欢送英雄出征的热闹。而在这里,在这乌蒙山脚下,在这极度的贫瘠之中,这种倾其所有的馈赠,更像是一种以命托命的交付。他们把这些穿军装的人,看成了希望,看成了能挡住灾难的墙。这份信任,太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