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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白影子(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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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好像有这么一个毛病,三代人都能看见那个东西。我妈看见过,我二姨看见过,我也看见过。我们看见的是同一个东西,同一个白影子。它从一九六〇年就跟着我们家了,跟了一代又一代,从南锣鼓巷跟到和平里,从大杂院跟到楼房。它不伤人,也不出声,就那么站着,远远地站着。你看它一眼,它就看你一眼。你再回头,它还在那儿。先说我妈的事。那是一九六〇年,她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瘦瘦小小的,风一吹就能刮跑。她家刚搬到南锣鼓巷一个大杂院里。那院子挺大,住了六七户人家,青砖灰瓦,门槛磨得锃亮,影壁上刻着花,可年头久了,花都模糊了。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夏天的时候阴凉,冬天的时候更阴。可那院子里的邻居古古怪怪的。面黄肌瘦,不爱说话,白天见不着人,晚上在院子里走动,脚步声轻轻的,像是怕踩死蚂蚁。没有壮年人,全是老的老小的小,相互之间也不怎么搭腔。我妈她妈——我姥姥——搬进去头一天,挨家挨户送了碗热汤面,人家接了,点了点头,门就关上了。不像别的胡同,搬了新邻居,大人们要坐在院子里聊半天,孩子们要凑在一起玩。这个院子里什么也没有,安静得像座空院子。搬进去没几天,北京刮起了沙尘暴。那会儿北京周边还没种树,一刮风就是漫天黄沙。不是现在那种细细的浮尘,是真正的沙,粗的,硬的,打在脸上跟针扎一样。风大得能把小孩儿卷起来。胡同里的电线被吹得呜呜叫,像有人在哭。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窗缝里塞了报纸,可沙子还是钻进来,桌上一层黄。那天我妈放学早,四点多钟从学校出来。她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小书包,书包带上系着一个搪瓷缸子,走一步晃一下,叮叮当当的。她顶着风往家走,二十多分钟的路,她走了快一个钟头。风推着她跑,沙子打得脸生疼,眼睛睁不开,得眯成一条缝才能看见路。她低着头,一只手挡着脸,一只手攥着书包带子。搪瓷缸子被风吹得乱晃,咣当咣当的,像是在敲鼓。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她伸手去推院子的大门。那门是木头的,厚实,漆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木纹。她使了很大的劲儿才推开,门“吱呀”一声开了,风从她背后猛地灌进去,把门吹得“咣当”一声撞在墙上。她抬起头,看见了院墙根底下的那个人。白影子。从头到脚都是白的。披头散发,头发垂到腰,一根一根的,在风里飘,可飘得不自然,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在那飘,像在水里。身上裹着一块大白布,从头裹到脚,没有缝,看不出是衣服还是什么。靠在墙根那儿,贴着墙,一动不动。那块白布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像是被人抖着。我妈当时才五六岁,第一反应是——哪个神经病跑进院子里了。她不敢往里走了,开始往后退。脚底下踢到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刚退到门槛外头,一股强风从背后猛地推了她一把。不是普通的风,是那种能把人掀起来的风,像是有人用两只手使劲推她后背。她整个人被往前吹了好几米,踉踉跄跄冲下台阶,鞋底在青石板上打滑,差点趴下,正好冲着那个白影子冲过去。那白影子忽然动了。不是走,不是跑,是地上卷起一股黄旋风,“呜”的一声,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黄沙打着转,从地面一直旋到半空。那白影子被风裹住了,“轰”的一下,飞上天去了。直直地往上飞,像一块被风刮起来的白布,越飞越高,越飞越快,头发在风里散开,一根一根的,像蜘蛛网。飞过老槐树的树顶,飞过屋檐,飞过灰蒙蒙的天,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黄沙里。我妈“嗷”地叫了一嗓子,嗓子都劈了。转身冲进堂屋,一头扎进她妈怀里。浑身发抖,抖得牙关“咯咯”响,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她妈问她怎么了,她指着院子,手在抖,手指头在抖,嘴张着,就是说不出来。那天晚上她发了高烧,烧了三四天,烧得脸通红,嘴唇起皮,水都喝不进去。她妈用湿毛巾给她敷额头,一晚上换了好几次。她迷迷糊糊说胡话,说的什么谁也听不清,就听见“白”“白”两个字。退烧以后,连着做了小半年的噩梦。每次都是梦见那个白影子,从墙根底下飘起来,飘到她床前,低着头看她。白布底下没有脸,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白布,可她就是知道那人在看她。它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搭在她被子上,凉凉的,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们家在那院子里住了不到三年。后来我妈觉得那地方不干净,跟人换了房子,搬出去几条胡同。可她后来想,跟房子没关系,因为那东西跟上她们家了。第二件事是我二姨遇上的。我二姨比我妈小两岁,可胆子比我妈大多了。我妈见了那东西,发烧发了好几天,我二姨见了,连个喷嚏都没打。可她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脸色也不好看,手指头绞着衣角,绞得发白。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二姨在地安门小学上学。那学校离我们家不远,走路十来分钟,要经过一条窄胡同,两边是高墙,墙上长着青苔,墙头有碎玻璃,防贼的。二姨学习好,又是少先队员,老师让她当生活委员。那会儿生活委员要早到学校,开门、打扫卫生、检查红领巾,责任大着呢。本来六点半出门就够了,当了生活委员以后,她天天六点不到就出家门。冬天的时候,天还黑着,胡同里的路灯昏黄黄的,隔老远才有一盏,光打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像水洼。有一年冬天,二姨早上起来没看表。那天天冷,被窝里暖和,她迷迷糊糊醒来,以为跟平时一样,穿上棉袄棉裤,扎好辫子,洗完脸背上书包就出门了。出了门才发现不对,外头还黑着呢,伸手不见五指,连胡同口那盏路灯都灭了。她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黑得像一口锅扣在头顶上。她以为自己起早了,可已经出来了,就不想回去。心想反正也醒了,干脆绕个道,去前边儿那个小摊上买两个油饼吃。那摊子在天亮前就支起来了,炸油饼的香味能飘半条街。她妈给她的零花钱,她攒了好几天,就等着这天。她绕的那条路,要经过一间老宅子。那宅子到现在还在,是个名人故居,门口两个大石狮子,一人多高,龇牙咧嘴的,爪子底下踩着绣球。石狮子身上的纹路都被磨平了,可那股子威风还在,大老远就能看见两个黑黢黢的影子蹲在那儿。二姨说那天早上她远远就看见那俩石狮子,觉得跟平时不一样。石狮子背后好像冒着红光,不是亮的那种红,是暗红,像是有人在后头点了一堆火,火光从石狮子背后透出来,映在石狮子的脖子上,红彤彤的,像是石狮子在流血。她心里发毛,脚步慢下来,可又想着油饼,想着油饼的香味,想着咬一口油饼满嘴流油的感觉,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巷子里静得很,只听见她自己的脚步声,踩在冻硬了的泥地上,“咯吱咯吱”的,像是踩在雪上。走到石狮子跟前,她才发现那不是什么红灯笼。是两个人,穿着黑衣服,蹲在石狮子后头,在那儿烧纸钱。看不清是男是女,就看见两个黑影子,蹲着,肩膀挨着肩膀,手里攥着黄纸,一张一张往火里扔。火苗子一蹿一蹿的,黄纸卷起来,边角发黑,变成灰,灰被风卷起来,在石狮子脚边打转。二姨吓得转身就跑,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书都颠出来了,“啪嗒”掉在地上,她也没捡。可小孩儿嘛,又害怕又好奇,跑了几步,到了胡同拐角,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她看见了石狮子的脖子上,骑着一个人。白衣服,披头散发,骑在石狮子上头,两条腿耷拉在石狮子脖子两边,身子一颠一颠的,像是在骑马。那两个人还在烧纸,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念念有词,好像根本不知道上头骑着个人。那个人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白衣服在火光里一晃一晃的,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又是原来的白。石狮子张着嘴,龇着牙,那个人骑在它脖子上,像是在笑。二姨“哇”地一声哭出来,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哭,一路哭到了学校。书包带子断了,她抱着书包跑,书掉了一路,她也顾不上捡。跑到学校门口,门还没开,铁门关着,她蹲在门口哭,哭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后来老师来了,看见她蹲在门口哭,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出来,就是哭。老师摸摸她的额头,不烫。问她是不是摔了,她摇头。问她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她摇头。问了一早上,她一个字也没说。她没发烧,没生病,回家也没敢跟大人说。她胆子比我妈大,这事儿压在心里好多年,后来我们都长大了,她才跟我们说。第三件事是我的。我们家后来搬到和平里,住楼房。四楼,窗户正对着对面医院的太平间。这事儿是我后来才知道的,邻居告诉我的时候,我吓得够呛,好几天没睡好觉。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要扒着窗户往对面看,怕里头有人走动。那窗户不大,铝合金框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灰。我趴在那儿,脸贴着玻璃,哈气模糊了视线,又用手擦掉,再看。对面那间屋子灯亮着,白惨惨的,日光灯的那种白,冷冰冰的。有时候玻璃上反光,能看见自己的脸,白白的,贴在窗玻璃上,像个鬼。可我没看见过里头有人走动,就看见灯亮着,一直亮着,从来不灭。可那东西没在太平间里,它在楼下的存车棚里。那会儿北京人骑自行车,凤凰、永久、飞鸽,每家都有两三辆。小区里都搭了存车棚,铁皮顶子,角铁架子,水泥地,里头挤挤挨挨停满了车。车把挨着车把,车座蹭着车座,链条生了锈,轮胎瘪了气,有的车座上蒙着灰,有的车座上套着塑料袋。看车棚的大爷大妈住在门口的小屋里,灯泡瓦数不高,昏黄黄的,照着门口一小片地,里头黑咕隆咚的。每次进去取车,都要摸着黑走,车铃铛碰着车铃铛,叮叮当当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天晚上七点半左右,我要去家教老师那儿上课。我妈催我早点走,说老师家在胡同里头,去晚了不好。我换好鞋,拿上书,下楼到车棚里取车。车棚里灯暗,就门口一盏白炽灯,灯泡上头落了一层灰,光透不出来,昏昏沉沉的。里头黑乎乎的,只能看见车把上反光,一条一条的,像是水面上的波纹。我推着车往外走,车轱辘在水泥地上“吱吱”响,响得很,在空荡荡的车棚里来回撞。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见离我大概三四十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白衣服,长头发,个子很高,得有一米八,骨架很大,肩膀很宽,不像女人,像是个男的。那地方黑灯瞎火的,路灯的光照不到那边,就看见一个白影子立在那儿,像一根柱子,一动不动。头发垂着,一丝一丝的,在风里不动。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慢下来。谁没事儿站那儿?那地方什么也没有,没有楼门,没有小卖部,就是一堵墙,墙根底下堆着几块旧砖头。我多看了两眼,心里发毛,推着车往反方向走,绕了个弯,准备从车棚另一头出去。车棚另一头有个小门,平时锁着,那天不知道谁开了。刚拐过弯,我一抬头——那个人站在我前头,离我不到十米。不可能。我刚才看见他在三四十米外,拐个弯的工夫,最多两三秒,他怎么跑到我前头来的?就是奥运冠军也没这么快。那地方没有岔路,没有拐角,就是一排自行车,车与车之间窄得连人都挤不过去。他像是从墙里穿出来的,从地里长出来的。他站在那儿,白衣服在暗处特别扎眼,像是会发光,白惨惨的,冷冰冰的,像太平间里那种白。头发垂着,遮住了脸,可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那种感觉,不是眼睛看见的,是后脑勺感觉到的,像是有一根冰锥子从后脑勺扎进去,凉凉的,一直凉到脖子根。我“啊”地叫了一声,声音在车棚里炸开,震得车铃铛嗡嗡响。车把一拧,车轱辘在地上“吱——”地一声,掉头就冲回车棚里头。我骑得飞快,膝盖磕在车把上,生疼。后头的自行车被我撞倒了一片,叮叮当当倒下去,车轮还在转,辐条闪着光。我顾不上扶,拼命蹬,蹬得链条“哗啦哗啦”响。看车棚的大爷大妈坐在门口的小屋里,门开着,里头亮着灯,暖黄黄的。我冲过去,车都没停稳就跳下来,后轮还在转,车就倒了,砸在地上,车铃铛“叮”的一声。我差点扑到大妈身上,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指甲都掐进去了。大妈吓了一跳,手里的毛线针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大爷也站起来,手里攥着报纸,眼镜滑到鼻尖上,从眼镜上头看我。“姑娘,怎么了这是?”我喘着气,喘得说不出话,胸口一起一伏的,嗓子眼里像塞了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大妈,我好像看见鬼了。”大妈的毛线针从地上捡起来,又掉了。大爷把报纸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往外走。他们陪着我走到车棚外头,左右看了一圈,什么也没有。路灯照着空荡荡的水泥地,照着墙根底下的旧砖头,照着车棚的铁皮顶子。风刮过来,铁皮“哗啦哗啦”响。一个人也没有。大妈说我看花眼了,大爷说天黑别瞎想,大晚上的自己吓自己。我站在车棚门口,攥着车把,手指头还在抖,车把在手里晃。可我知道我没看花眼。我从小听我妈讲那个白影子,听我二姨讲那个骑在石狮子上的白影子。我见过她们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那种又怕又说不清的表情,眼睛发直,声音发颤,手指头绞着衣角。我那天晚上的表情,跟她们一样。我妈后来跟我说,那东西从一九六〇年就跟着她们家了。它在南锣鼓巷的墙根底下跟着我妈,在地安门的石狮子上头跟着我二姨,在和平里的存车棚里跟着我。它像是一直在跟着,一代人跟着一代人,从老房子跟到新房子,从胡同跟到楼房,从六十年代跟到九十年代。不知道它要跟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它到底要什么。它就那么站着,远远地站着,白衣服,长头发,一动不动。你看它一眼,它就看你一眼。你再回头,它还在那儿。:()中国民间奇闻诡事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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