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小卖部里的三个女孩(第1页)
二〇〇九年,天津,一个老小区。六号楼出事的那个夏天,整个小区都在传这件事。三个女孩,在ktv上班,被人杀死在出租屋里。案子后来破了,是个姓郑的保安干的。可楼没变。六号楼二楼中单元那扇门封了,贴了封条,挂了锁,锁眼里塞了蜡。房主卖不掉也租不出去,就这么空着。三年,五年,一直空着。小区里的人天黑之后绕着六号楼走,连野猫都不从那条路上过了。可孙桂香不信这些。她在小区里开了八年小卖部,什么风浪没见过。小卖部在十七号楼底下,离六号楼隔着好几排房子,隔着一片花坛,隔着一条水泥路。她每天早晨八点开门,晚上十一点关门,雷打不动。卖烟卖酒卖饮料,也卖酱油醋盐、卫生纸、小孩吃的辣条。来买东西的都是老邻居,喊她孙姨,喊她孙姐,喊她老板娘。她笑眯眯地应着,找零钱的时候多找一毛两毛也不在意。有人说她心大,她说心大好啊,心大睡得着觉。那是案子过去小半年之后的事了。冬天,天冷得早。十一点钟,小区里已经黑透了,路灯隔三差五亮一盏,照着空荡荡的水泥路,照着花坛里干枯的冬青。孙阿姨在柜台后面算账,老花镜推到鼻梁上,手指头按着计算器,嘴里念叨着:红梅卖了五包,七块五;恒大卖了三条,一百四十五;啤酒退了十二个瓶子,一个押金五毛……零钱摊了一桌子,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摞成一小摞,用橡皮筋扎起来。门外头安安静静的,风刮着卷帘门,哗啦哗啦响。她准备扎完最后一摞就关门。有人敲门。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隔着卷帘门传进来,闷闷的。孙阿姨抬头看了一眼。卷帘门拉下来了,外头的人敲的是旁边那扇小门。她这店开了八年,夜里敲门买东西的邻居多了去了,有加夜班回来买烟的,有孩子半夜发烧买退烧药的,有睡不着出来买啤酒的。她没多想,站起来走过去,拉开小门上的插销。铁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外站着三个女孩。路灯在她们身后,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打头的那个个子最高,穿一件亮闪闪的银色短羽绒服,拉链没拉,里头是低领衫,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截白得发青的脖子。她左边那个穿短裙,黑色皮裙,裹在腿上,底下是黑色打底裤,脚上踩一双高跟鞋,鞋跟细得像筷子。右边那个裹着一件长棉袄,灰扑扑的,帽子压在脑袋上,只露出半张脸。三个人脸上都化着妆。眼影画得很重,眼皮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像是被人打了。嘴唇涂得红红的,红得发暗,像是干了的血。可脸色白,白得不正常,不是化妆那种白,是纸的白,是蜡的白,是冬天河面上结的冰那种白,从里头透出来,没有血色,没有温度。孙阿姨愣了一下。她在这个小区住了十几年,开小卖部八年,不敢说认识所有的人,可常来常往的那几张脸她都认得。这三个,没见过。“阿姨,”打头的那个开口了,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尾音拖得很长,像是没睡醒,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能借您电话用一下吗?我们有急事。”孙阿姨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她伸手往柜台方向一指:“那儿,座机,你们用吧。”三个女孩侧着身子从她身边挤进来。孙阿姨注意到,她们进来的时候没有风。冬天,门开着,外头的冷风应该灌进来才对,可她站在门口,脸上没感觉到风。三个人从她身边过的时候,她也没闻到香水味,没闻到洗发水的味道,什么都没闻到。她们像是三张纸,从她身边飘过去了。孙阿姨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继续算账。可手指头按在计算器上,数字在脑子里搅成一团。她低着头,耳朵竖着,听见她们走到柜台边上,听见电话被拿起来,听筒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然后拨号,老式座机的拨号盘,转一下,转一下,转一下,数字一个一个往外蹦。嘟——嘟——嘟——电话通了。“妈,是我。”那女孩开口了。声音还是轻轻的,可孙阿姨手里的计算器停了。她听着,觉得哪儿不对。这大半夜的,哪个闺女给妈打电话用这种语气?像是在念什么东西,一字一句的,没有起伏,没有停顿。“我一直想给您打个电话。我走了之后,也没法孝顺您了。这一辈子,临走临走,还给家里添了麻烦。”孙阿姨的手指头僵在计算器上。她低着头,眼睛盯着桌上那摞钱,可什么也看不见了。“妈,我没什么可求您的,您一定得给我伸冤。我是让人害死的。就是在我上班那家ktv,一个姓郑的保安。他一直缠着我们几个。那天夜里他拿了刀,翻窗进来的,把我们三个都杀了。”孙阿姨的后背开始发凉。从尾椎骨开始,顺着脊梁骨往上爬,一节一节地爬,爬到后脑勺,头发根根竖起来。她不敢抬头。她就那么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头,手指头抠着计算器的边,指节发白。,!“妈,这些事我跟您说了,您一定要帮我。不然我走不了,我一直要留在这个地方,回不了家……”电话挂了。嘟——嘟——嘟——。忙音响了几下,停了。柜台那边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孙阿姨低着头,听见她们把听筒放回去,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然后她们转过身。她没抬头,可她感觉到三双眼睛在看她,从柜台那边看过来,越过那摞零钱,越过计算器,越过老花镜的镜片,落在她低垂的头顶上。“阿姨,多少钱?”打头的那个问。声音还是轻轻的,软软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孙阿姨使劲摇头。脖子像锈住了,转不动,抬不起来。她就那么低着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哑:“不要钱,不要钱。你们走,你们走吧。”没人说话。她听见她们转身的声音——没听见脚步声,只听见衣服窸窣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纸页。然后小门开了,又关上了。没有铁门吱呀的声音,没有插销碰撞的声音,什么都没有。就像有人把一张纸从门缝里抽走了。孙阿姨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等她抬起头的时候,店里空了。灯还亮着,货架上的东西整整齐齐的,啤酒码在角落里,方便面摞在柜台上,火腿肠挂在钩子上。电话还搁在桌面上,听筒歪在一边,没有放好。她伸手去够,手抖得厉害,够了两回才把听筒拿起来,搁回去。她盯着那部电话看了好一会儿。听筒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她凑近了闻,没有香水味,没有洗发水的味道,什么都没有。她拨了老伴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迷迷糊糊的,嘴里含含糊糊的:“喂……干嘛……这么晚了……”“你过来接我。”她说。声音在抖,手也在抖,电话在手里晃,听筒磕在耳朵上,咚咚响。“怎么了?”“你过来,你过来接我。我撞上东西了。”老伴来了。披着棉袄,踩着棉拖鞋,从二十多栋走过来,走了十来分钟。进门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说大半夜的不睡觉折腾什么。孙阿姨坐在柜台后面,老花镜摘了,搁在桌上,手攥着那摞钱,攥得皱巴巴的。她跟老伴说了。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落。说到那三个女孩从她身边挤进来的时候没有风,老伴的眉头皱了一下。说到那女孩在电话里说“姓郑的保安”,老伴的烟叼在嘴里忘了点。说到电话挂了之后她没听见脚步声,老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在桌上了。“你胡说八道。”老伴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死,“你是不是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看多了?你是不是老糊涂了?那三个姑娘死了小半年了,你在这儿编什么故事?”孙阿姨急了,拍着桌子站起来:“你才老糊涂了!我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你爱信不信!不信拉倒!我孙桂香什么时候撒过谎?你跟我过了三十年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老伴不说话了。他站起来,把卷帘门拉上去,把灯关了,拉着孙阿姨出了门。外头冷,风灌进脖子里,孙阿姨缩了缩肩膀。老伴走在前头,她在后头跟着,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底下拉得老长。走到六号楼底下的时候,孙阿姨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中单元那扇窗户黑着,黑得像一个洞,什么也看不见。老伴回头瞪她:“走,别看了。”孙阿姨是那种憋不住话的人。第二天,隔壁卖水果的老李来买烟,她跟老李说了。第三天,来买酱油的刘婶站在柜台前头听了半个钟头,酱油瓶子搁在柜台上忘了拿走。一个礼拜之后,整个小区都知道了——六号楼那三个死了的姑娘,夜里跑到小卖部打电话了。有人说孙阿姨撞邪了,有人说她是编故事,有人说她就是想红。可更多的人信了。因为孙阿姨说的那些细节太真了——那女孩在电话里说的话,那姓郑的保安,那翻窗进来的刀。这些事儿,孙阿姨一个开小卖部的老太太,从哪儿知道的?小区里炸了锅。天黑之后没人敢出门,六号楼底下连野猫都不去了。有人绕道走,有人搬走了,有人在门上挂了桃木剑,有人在枕头底下压了剪刀。社区的人来找孙阿姨谈话,让她别瞎传了,她梗着脖子说我没瞎传,我说的是真事。有人说她造谣,她拍着柜台说你才造谣,你们全家都造谣。后来派出所的人来了。两个女警察,年轻的,二十出头,制服穿在身上还不太合身,帽子压着眉毛,表情严肃得很。她们把孙阿姨请到了派出所,坐在硬板凳上,面前搁着一杯水,凉的。她们把电话记录调出来,打印在一张a4纸上,推到孙阿姨面前。“从晚上九点到凌晨一点,这部电话没有任何呼出记录。”女警察的声音硬邦邦的,像是从喇叭里放出来的,“您还有什么好说的?”,!孙阿姨看了一眼那张纸,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她不认识几个字,可她看懂了那个表格,看懂了一排一排的空格。她拍着桌子就哭了。哭得惊天动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在审讯室里来回撞,嗡嗡的。“你们欺负人!我这么大岁数了!我骗你们干嘛!你们去小区问问,我孙桂香什么时候撒过谎!那三个姑娘就站在我柜台边上打的电话!我亲耳听见的!你们不信我,我撞死在这儿得了!”两个女警察面面相觑。一个给另一个使眼色,另一个站起来出去了。孙阿姨还在哭,哭得喘不上气,眼泪滴在那张a4纸上,把墨洇花了。后来进来一个老警察。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嘴角往下耷拉着,可眼睛不凶。他端着一杯热水,搁在孙阿姨面前,杯子是白的,水是烫的,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阿姨,别哭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喝口水,慢慢说。”孙阿姨擦了擦眼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烫,她嘶了一声,把杯子放下了。老警察坐在她对面,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塞回去了。“阿姨,您把那天晚上的事再跟我说一遍。从头说,一个字别落。”孙阿姨说了。从十一点关门说起,从零钱摊了一桌子说起,从那三下敲门声说起。说到那三个女孩站在门口的时候,老警察的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说到那女孩在电话里说“姓郑的保安”,老警察的手指头停了。“阿姨,您说那个保安姓什么?”“姓郑。”孙阿姨抹了一把眼泪,“她说就是她们ktv的保安,姓郑,一直缠着她们,拿刀翻窗进去的。”老警察没说话。他站起来,出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上头盖着红章。他从里头抽出几张照片,摆在孙阿姨面前。是三个女孩生前的照片,生活照,不是在现场拍的,是在街上拍的,在商场里拍的,在公园里拍的。三个人笑着,搂着肩膀,冲着镜头比手势。孙阿姨看了一眼,指着中间那张说:“就是她。就是她给我打的电话。个子最高的那个,穿银色羽绒服的那个。”老警察又问:“您认识她?”“不认识。没见过。我都没去过她们那ktv。”老警察把照片收回去,装进档案袋里。他给孙阿姨又倒了杯水,说:“阿姨,您先回去。这事儿我们查查。您别跟外人说了。”他拿出一张纸,让孙阿姨签了字。孙阿姨不认识那上面写的什么,老警察说是保密协议,她不懂,老警察说您只要不跟别人说这事儿就行,她就点了头。后来的事,是小区里传开的。派出所把那个姓郑的保安叫来问话。一开始他不认,坐在审讯室里跷着二郎腿,说你们凭什么抓我,说我有不在场证明,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老警察坐在他对面,不紧不慢地抽烟。抽完一根,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了,开口了。他说:“你信不信,那三个姑娘托人报了警?”姓郑的保安愣了一下。二郎腿放下了,脚踩在地上,膝盖并拢了。老警察说:“她们借了个电话,打给家里,说你姓郑,说你翻窗进去的,说你拿的刀。你说,她们是怎么知道的?”姓郑的保安的脸白了。不是慢慢白的,是唰的一下,像有人把血抽走了。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先是一层细密的,然后汇成大的,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手攥着椅子扶手,攥得骨节发白,扶手在抖,椅子的腿在地上蹭,吱嘎吱嘎响。他全撂了。怎么杀的,从哪儿翻的窗,用的什么刀,刀扔在哪儿了,一五一十,全说了。说的时候声音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在抖,椅子跟着抖,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挪。案子破了。小区里的人都说,是那三个姑娘借小卖部的电话报了警。有人说孙阿姨胆子大,有人说孙阿姨命硬,有人说那三个姑娘是托了她。孙阿姨的小卖部更热闹了。来买东西的人都要问一句:“阿姨,您真看见她们了?”孙阿姨就放下手里的东西,推推老花镜,把那天晚上的事从头讲一遍。讲到那女孩说“妈,您一定得给我伸冤”的时候,她的声音会低下去,低得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说的事,像是怕什么人听见。有人问她怕不怕,她说当时怕,后来不怕了。“她们不是坏人,”她说,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敲,指甲盖泛着光,“她们就是想打个电话。”小卖部后来一直开着。六号楼那间房子还空着,门上还挂着锁,锁眼里还塞着蜡。可孙阿姨不怕。她说那三个姑娘再没来过。“她们走了,”她说,眼睛往门外头看了一眼,外头是空荡荡的小区路,路灯昏黄黄的,照着水泥地上的裂纹,“打完那个电话就走了。”没人知道她们去了哪儿。也许回家了,也许去了该去的地方。也许就在某个夜里,她们还站在某条街上,某盏路灯底下,想借个电话。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敢开门。:()中国民间奇闻诡事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