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风云变1(第6页)
阮连昊吼:“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意味着得到石野大佐的信任和提拔!我们鹤田家族也是名门望族,虽然你是外姓,但是有我在,任何人都不能轻视你。如果我有儿子,这种好事也不会让给你!你跟凉子结婚意味着我们两大家族的初步联合,无论在日本还是在中国,我们都可以掌控大局。”
面对鹤田俊夫不容反抗的严肃表情,阮连昊的强硬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取得石野大佐的信任,这不是他一直想要达到的目标吗?况且阮连韵还在日本,她的生死在鹤田的掌握之中,若想顾全大局,就只能如此。可是要牺牲掉自己和凉子的终生幸福,值得吗?
涂着丹蔻修得精美的指甲在门把上拉了一下,紧接着高喊了两声:“姐姐,姐姐在吗?”
苏钦玉赶紧去开门,而看见苏锦玉脸上急迫的神色,她心中便有种不妙的预感,还未开口问,苏锦玉便急着说了:“姐姐,你与阮连昊究竟为什么分开的?”
苏钦玉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连自己说话的声音都显得渺小,“你从来不跟我打听这些的。”
苏锦玉瞪着眼睛,扬着尖尖的下巴说:“那是因为我知道你们俩互相喜欢得不得了,没什么可问的。”
苏钦玉勉强笑了一下,“如今又为何要问?”
苏锦玉愤慨地将手里的包摔在桌上,“我在胡家看见一张喜帖,是日本领事馆的石野大佐发给胡啸的,居然是阮连昊跟石野凉子的结婚仪式!那个石野凉子是谁?是不是因为她所以你才突然搬了出来?因为一个日本女人的介入,你们就这样结束了?”
苏钦玉怔住了,春风和煦的季节里,没由来的一阵寒意从她脚底钻了进来,逐渐蔓延至全身。石野凉子那个名字像魔咒,她乖巧的样子、温柔的笑容,齐刘海儿下亮晶晶的大眼睛,一点点细节都在苏钦玉脑海里浮现出来。转瞬间,阮连昊的脸孔又冒出来,他在替她梳头发,动作轻柔体贴。他说会等她来搬走钢琴,不管多久都会等;他叮嘱她多买点自己喜欢吃的菜,他会等她回来。他说什么,苏钦玉都全信了,可到如今还未过完春天,他的等待就已经结束了。
“姐姐,你怎么了?”苏锦玉见苏钦玉这样失魂落魄的反应,顿时恍然道,“原来你还不知道?”
苏钦玉忽然觉得胃里难受,脸色刷一下变得煞白。苏锦玉见状忙扶她坐下,为姐姐打抱不平大声骂道:“不要脸的臭男人,他可真敢这样对你呀!你们好成那样,人尽皆知了,他转身娶了个日本女人,这叫你以后怎么办?我还一直当他是个痴情种,对姐姐千般万般好,没想到是这样的坏胚子,难怪别人都骂他大汉奸!”
苏钦玉捂着翻江倒海似的胃部低下头去,忍住不适开口唤道:“锦玉,别说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苏锦玉拿手绢替她擦拭额上的汗珠,看见她这样痛苦的样子于心不忍,但也知道苏钦玉表面柔弱,骨子里争强好胜,不愿意让别人看见自己的狼狈。于是她无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两步,回头问:“你没事吗?”
苏钦玉没办法镇定下去,一个人胡乱猜想只会令自己陷入痛苦的深渊无法自拔。她强忍住身子的不适,随手抓了件外套披上出门了。脚步凌乱走出学校,拦不到黄包车,她在刺目的阳光照耀下睁不开眼,摇摇晃晃朝虹口的方向走去。
锃亮的黑车停在街边,穿戎装的司机靠着车门抽烟,一边与街边的小贩闲谈。瞅见阮连泽从铺子里出来,他赶紧掐了烟,上车发动引擎。阮连泽脸色阴沉跨上车,他已经查了八家铺子,每家都说上月的租金三少爷已经收了。但是阮连朝并没有把钱交到账房那里,那只有一个可能,也许又是在赌场里输光了。他再三警告过阮连朝,可自己的威信似乎斗不过声色犬马。这一回,阮连朝都两天没着家了,还不知要去哪里把他找回来。
司机问:“上校,我们现在往哪里去?”
“等等。”阮连泽的视线忽然牢牢钉在了对面的街边。他又下了车,大步朝那边走去,横穿车流不息的街道,直奔人行道,一把将蹲在墙角的女子拽了起来。他没有招呼的话语,也没有问候的礼节,直勾勾盯着她问:“你怎么了?”
苏钦玉脸色已经十分难看,嘴唇紧闭,她像在拼命忍受什么,因为这忍受太痛苦而微微发颤。阮连泽发现她捂着自己的上腹部,询问道:“痛吗?是不是吃坏东西了?想吐吗?”
苏钦玉闭着眼摇头:“吐不出来。”
阮连泽早听说苏钦玉从虹口搬走的消息,可不曾主动找过她,毕竟自己还想要留点儿尊严。不过既然是这样撞上了,他也就不用故作姿态,搀扶起她来,问道:“你要去哪里?我送你。”
苏钦玉抬头看着他依然冷漠的神色,说:“我要去虹口,找阮连昊。”
他的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笑意,一言不发,拉着她穿过街道上了车。
阮连泽不了解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也并没有好奇心,总是这样自己想做什么便做,不管这其中有多复杂的内因,他看重的只是结果。
三楼的窗户紧闭,两株日本海棠已经开了花。苏钦玉下了车之后疾步冲进楼里,噔噔跑上去,方才的腹痛不见了分毫。她想了一路见面以后要跟他说什么,可当她气喘吁吁站在门口,脑子里仍然空****的,仿佛被掏空了一样。
阮连泽坚定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踏上楼来,他犹豫了一下到底要不要上来,可是一直没听见开门的声音,他猜阮连昊或许不在家,便上来了。苏钦玉站在门前发呆,终于拿出钥匙来开门。
屋里干净整洁,与她在的时候一样。钢琴上盖了漂亮的蕾丝长巾,曲谱压在长巾上。餐桌上的窄口花瓶里供着几枝玫瑰花,可是花瓣的边缘发黑,正在缓慢地枯萎。两株日本海棠最近修剪过,开得正好,叶子在阳光下绿油油的,比花朵更鲜艳。
苏钦玉转身朝卧室走去,绣着大朵蔷薇花的暗红色床罩上仍然横着一束从窗帘的缝隙中打进来的阳光,与她离开的那日清晨一样。她侧头看着梳妆台,镜中的倒影令她出现了幻觉,仿佛看见他正在为她梳发,一下下、一缕缕,极为认真。待她意识恢复了清醒,蓦然发现梳妆台上有张信纸,她拾起来看,上面写道:“钦玉,这所房子留给你,一切随你处置。对不起,望你幸福。”
苏钦玉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原来他已经迫不及待搬走了,连当面交代都不愿意,就这样留一句单薄的话语给她。她以为这几年来,自己碰到再大的困难都可以撑过去,可这一次,她感觉到自己被击溃了。像是被战斗机扔下来的炮弹炸得四分五裂,呼吸、心跳甚至痛感都失去了。
她忽然冲到镜子面前,左手一把撩起刘海儿,泪眼蒙眬地望着自己额上的蝴蝶,曾以为可以靠这个印记坚守一生,如今看来就像个笑话。她右手悄悄伸进抽屉掏出一把刀子,眼看就要往左额上划,阮连泽从后面扭住她的胳膊,利落地将她手里的刀子抽掉,劝道:“何必要为情自残?”
苏钦玉泣不成声,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我不想要这个了,看见它就好像看见耻辱。”
阮连泽蹲下去,他身上从不带手帕,此时也只好用手去替她擦眼泪,一字一句慢慢说:“它也许是画蛇添足的累赘,但也可成为锦上添花的点缀。全看你自己心里怎么想了。”说罢,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说过最花哨的一句话。但这句花哨的话起了些作用,苏钦玉似乎放弃了自残,虚弱地蜷缩成一团。
阮连泽发现她颤抖的双肩静止下来了,整个人垂着脑袋一动不动,他伸手推了她一把,她却往地上栽下去。阮连泽大惊,忙叫了一声:“苏钦玉!”紧接着将她抱起来匆匆忙忙下楼去。
租界的一家医院里,阮连泽在狭窄的走廊里站着,腰背挺直,神情肃穆,仿佛在替什么重要的人物站岗一样。苏锦玉蹬着高跟鞋急促地赶过来,一见阮连泽那副冷漠的样子,她下意识收敛了自己的傲气,低声问:“我姐姐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