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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风云变1(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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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胡乱猜的。”

阮连昊高兴得合不拢嘴,“我喜欢女儿,像你一样聪明漂亮。”

苏钦玉免不了笑话他:“瞧你,又不是真的。”

阮连昊抚摸她的后脑,低声叹息:“我真希望时间能倒回去,你就不用为我受这么多苦。”

苏钦玉歪头看着他,这除夕夜,恐怕是他们最后的时光了。她心底涌起一股伤感,直冲上来,鼻腔里热热的、酸酸的,“现在不是好了吗?你的意志力远远超出我的估计。听人说,防止复吸是最难的,可你都熬过来了。这段时间身体调养得很好,气色红润,脸都长肉了。”

“我不想你离开,可我也知道,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嗯,我已经答应了李先生,过完年就去帮忙。”

“你还能重新获得大家的信任吗?”阮连昊问的这句话对苏钦玉来说是个极其敏感的问题,她一直回避去想,怕自己难过。可当他问出口,她脸上浮现出矛盾纠结的顾虑和担忧,已经受了的委屈就不提了,可要如何面对曾经十分信任自己的人们?如何解释自己最近的行为和那些漫天流传的谣言?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一旦做了就很难给自己台阶下,可也顾不得那么多。孰轻孰重,在她心里一清二楚的。

“钦玉?”阮连昊见她出了神,心疼得伸手轻抚她的脸颊,“你有委屈就告诉我,有压力就发泄出来,不要自己扛,你已经撑了很久了。”

原本就酸胀的鼻腔被温暖的软语一激,瞬时憋不住了,苏钦玉背过身去紧闭双目,眼泪夺眶而出。阮连昊从她身后抱住她,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抱住她轻轻摇晃,喉咙里哼着那支他们最爱的曲子。她垂着头,眼泪滴在他手上,滚烫的,落在他肌肤上逐渐变凉,紧接着又落下一滴滚烫的来。

过了良久,苏钦玉极力控制自己的气息,勉强让说出口的话听起来不颤抖,“钢琴……就先放在你这里。以后我再来搬。”

阮连昊明白这是在告别了,只不过他们谁也不想提。他苦笑着,将下巴抵在她肩上,“以后?”

“嗯,以后。”苏钦玉说“以后”这两个字的时候仿佛有种说“永别”的伤感,终于忍不住转身扑进阮连昊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她抽泣的时候身子在颤抖,每颤一下都更抱紧他一分,生怕这一次真的是诀别。

阮连昊揉着她的脑袋,笑容宠溺说:“既然你说了以后,那我们就算约好了,不管这个以后是多久,我会等你。”看着金黄色的灯光下她的脸庞温润如玉,红红的眼睛里因为眼泪而发光闪烁,湿漉漉的睫毛有一下没一下地眨着,这样孱弱的样子令他心肠软糯得像一团化不开的红糖,甜稠香暖。阮连昊拨开那层刘海儿,盯着她眉梢上的蝴蝶仔细欣赏了一番,然后俯下去亲吻她的唇,虽不是第一次了,但触碰到的那一瞬间还是令他浑身过了一道激流。他觉得自己脸颊很烫,闭着眼不敢看她,而当他得到回应的时候,又将她往紧了箍,恨不得两人像陶泥似的可以揉成一团,从此紧紧黏黏再也分不彻底、分不干净。

新年的第一束阳光打在窗台边,渐渐往上移动,透过窗玻璃、窗帘布,投射进卧室。从地板到**,一道光束将房间划成两半。

**暗红色的被单微微动了动,苏钦玉从暖和的被子里探出头来,她看着还在熟睡的阮连昊,眉目间尽是满足的笑容。她的手指在他脸上划动,从脸颊划到脖子,经过锁骨,抵达锁骨下方的蝴蝶。黑底红纹,栩栩如生,仿佛振翅欲飞。她将右脸颊贴在他左肩上,自己左额上的蝴蝶与他身上那只恰好一左一右,遥相呼应。它们相向而飞,明明只有短短的距离,却怎么也无法跨越,只能停留在那里。

窗边人影晃动,地板上的光束时不时被遮挡,一双皮靴慢慢踏过来,踩在光束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慢慢离开。阮连昊迷迷糊糊听见动静,警觉地往身边捞了一把,但是捞空了,他马上睁开眼睛坐起身来,看着站在床尾的苏钦玉。

她已经穿好了外出的衣服,连藤箱都收拾好了摆在卧室门边。她故意起了个早不想面对离别的场面,可是一念之差,她停下来想再看他一会儿,最后一会儿就好。没想到他就醒了。

阮连昊本来想问“你要去哪里”,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不是不难过,可丝毫未敢表露出来,像往常一样慢慢穿上睡衣,慵懒地笑着说:“你头发有点儿乱,我帮你梳。”

苏钦玉低下头,刘海儿的阴影盖住了她的面部表情,只不过几秒钟时间,她又迅速抬起头来微笑。

梳妆台是她搬过来之后才买的,小小的一方占据了卧室的角落,镜子前有盏灯,这时候是白天,阮连昊却将那盏灯拉开了。两人的视线在镜中相遇,平静得不能再平静。

阮连昊拿起那把象牙梳,抓起她一缕头发,从发根至发梢,认认真真梳过去。不像在梳发,倒是像在享受柔软的发在手中的触感;一缕一缕梳过去、从右到左,不像在梳发,倒是像在细数她的青丝究竟有多少根、丈量她的乌发有多长。

他尽量放慢动作,终究也梳完了。他只好冲镜子中的她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嘱咐道:“你记得多买点自己喜欢吃的菜,早点回来,我等你。”

苏钦玉点头应了一声:“嗯,好。”

然后,他转身回到**继续睡觉,她转身走向门口,拎起藤箱。他们都没有回头看,直到大门关上的时候锁孔里发出“咔”的一声,阮连昊迅速下了床走到客厅里凝视紧闭的门。

苏钦玉的手离开门把,迈开腿走下楼。她眼里蓄着泪,强忍着不让它流出来,视线越来越模糊,连台阶都看不清楚。她一步一步缓慢地走下去,脚步沉重拖沓。三楼到一楼总共四十四阶,她每天都走,头一回觉得这样漫长。当她走出楼口,刺眼的阳光大片地扑面而来,她禁不住一闭眼,泪簌簌往下落。

报纸上又出现了苏钦玉的文章,女校里又能看见苏钦玉的身影,工人补习学校空了半年的办公室重新为苏钦玉敞开。街头巷尾的女人们议论她时,开始带有怜悯的目光。她们说她是被汉奸蛊惑了,现在才醒悟为时已晚,最重要的名节都没有了,以后还有谁敢娶她。工人们服从安排继续听她讲课,可私底下也难免觉得疑惑,这样一个被他们视做叛徒的女人怎么突然迷途知返呢?他们猜测那一定是一次任务,组织派她去迷惑敌人,任务失败她便回来了。一开始这只是几个人的猜测,可后来传开来,这种说法竟然被大多数人接受了。

苏钦玉对于外界的传言不予置否,她从早到晚忙碌,就是为了不去听不去想。她如今只希望北伐早些开始,瓦解军阀势力之后,国共双方再一同驱逐外敌,到时候会有一个崭新的局面,一个和平的年代仿佛就在不远处向她招手。到那时候,他们之间再也没有阻碍。

“姐姐,你看哪件更好啊?”苏锦玉高兴的呼喊声将苏钦玉的思绪拉回来。两套华丽的西洋婚纱挂在眼前,白得耀眼。苏钦玉想起从前在安源的日子,苏锦玉总是喜欢拿着两件差不多的东西来询问自己的意见,可她每回都是随便敷衍。这回不一样,苏锦玉人生中最好的时候,她应该认真负责地给出意见,才不枉费那一声“姐姐”的称谓。

苏钦玉很少这样仔细端详衣服,把两套都来来回回看了一遍,指着一套拖尾的婚纱说:“这套似乎不适合你,看这后面拖得太长了,会显得身材矮小。”另一套是露肩的,若是在普通人看来似乎难以接受,可苏钦玉拎着这套举在苏锦玉面前,“你的肩膀那么漂亮,为什么不露出来?”

苏锦玉抱着婚纱打了个转儿,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哎呀,我也中意这套!”

苏钦玉见她欢喜得像个孩子一样无奈地笑着,不忘叮嘱她说:“看来胡青襄真是花了不少心思,不过,他父亲始终是个可怕的人物。你嫁去胡家我和爹多少有点不放心,要小心照顾自己。”

“放心吧,我又不傻。”苏锦玉拿着婚纱在面前比画,得意地扭动肩膀,仿佛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穿婚纱的模样,陶醉极了。她招呼小雨过来举着婚纱,对苏钦玉说:“我进去试试,姐,另外那件我送给你。你比我高,穿着肯定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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