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风云变1(第2页)
日本领事馆里,阮连昊替石野大佐做完例行身体检查从卧室出来,拉上木格门,只见鹤田俊夫正站在长廊另一端用一种冷冽的目光看着他。他低头沉思片刻,拎着医药箱朝鹤田俊夫走去。
鹤田身边的带枪侍从将最顶上一间房的门拉开,阮连昊意味深长看了鹤田一眼,迈入房中。这领事馆中,武官都穿着日本军人的戎装,文官如鹤田俊夫之流整日穿着和服,从春到冬都没有变化。似乎这里的四季他们都感受不到。
鹤田盘膝坐在席垫上,茶几上烧开了一壶水,他十分注重礼仪,因此即便想动怒也要先客套一番。他先将茶具烫了一遍,然后替阮连昊和自己分别冲了一杯花茶。端起来吹开浮在面上的花瓣,浅尝一口,终于出声问道:“连昊君,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可是个共产党员,专门跟大日本帝国作对。你近日的行为太让我失望了。”
阮连昊做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笑着说:“舅舅,不过是个女人,难道因为这个您要怀疑我对天皇不忠?”
鹤田面目严肃警告他:“可是有这么多人在看着,石野大佐可是很想器重你的,不要因为男女私情毁掉了自己的前途。”
阮连昊一直以来都担心鹤田迟早会拿这件事来审问自己,因此早就想好了说辞,“假如我能劝服她为我们工作,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哦?你可以做到吗?”
“我正在努力,是否成功不敢保证,但我会尽力的。也请您在石野大佐面前为我说几句话。”
“你打算用什么来制伏她?”
“大烟。”
鹤田俊夫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微笑,捏着胡须说:“那可真是值得期待的局面,女共产党员被我们收为己用,这个消息足够振奋人心。”
暂时打消了鹤田的疑惑,阮连昊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还需要多长时间,可是苏钦玉住在他那里的确不安全,万一被鹤田知道她的真实目的是帮自己戒烟,恐怕会惹来杀身之祸。他们短暂的幸福中藏着太多不安定的因素。
阮连昊心事重重走出领事馆,搭上电车回到家。在虹口下车便看见马路对面的苏钦玉。她穿着长大衣,提着菜篮子,像寻常的家庭主妇一样慢慢走在人行道上,他笑着挥起手臂想喊她,忽然听见身边有几个女人在尖声议论:“看,就是那个女人,报纸上还说是什么无产阶级革命家、先驱、代表,其实**得很!还没结婚呢就搬去跟那个汉奸住到一起,哎哟,真不要脸!”
“没结婚呀?怎么胆子这么大?她不会为了那个男人也去当汉奸了吧?”
“你们不知道,他们动静真大,半夜里都在折腾,这楼上楼下的都听见了,真不害臊!”
“半夜折腾?可真吃得消……”
“不愧是留学回来的,多开放啊!”
“嘁,说得好听是开放,说得不好听是**。”
她们几个正在嚼舌根,对面突然跑过一群卖报的孩童,一个个你追我赶的大声呼喝,可是迎面撞见苏钦玉,他们都停了下来窃窃私语一番。最后他们达成了一致意见,异口同声朝苏钦玉骂道:“大汉奸的野老婆,假仁假义不要脸!”完了又狠狠朝她脚下吐痰啐口水。
苏钦玉来不及闪躲,裤腿和皮鞋上满是污秽。她像受了惊吓的兔子往墙根下躲,可还是躲不过路人的嘲讽目光。
“哈哈哈,真好笑。”这边几个女人有的掩口而笑,有的笑弯了腰,还不依不饶说,“这就叫自作自受,让她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阮连昊默默站在与她隔街的位置,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可他不敢轻易走过去保护她,因为他的出现只会给她带来更多的讥笑和蔑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狼狈地逃回去,直到跑进了楼梯口他们还不放过她,大声重复喊着那句话。
窄小的厨房里只容得下一个人忙碌,灯泡上因为沾了油烟而显得光线暗淡。苏钦玉在切菜,她原本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因此刀工很笨拙,做的菜也只是勉强能吃,不过她却乐在其中,享受着准备一日三餐的职责。
菜都洗好切好了,她转身揭开盖子看看米饭煮得怎么样了,一侧头却看见阮连昊站在门外。她吁口气,说:“你回来了,怎么都不吱声?吓我一跳。”
阮连昊发现她换了裤子也换了鞋,甚至眼睫毛上还有点湿润,可是她脸上的表情分明没有半点儿难过,似乎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倘若方才没看见那一幕,他会以为她只是出去买了菜,碰上几个熟人聊了几句。他无从知晓她内心的痛苦,也不想去戳穿她的狼狈,就由着她掩饰好了。
阮连昊走进厨房,从她身后抱住她的腰,“我的戒断反应好像都没有了,那些药起了作用,我现在一想起烟膏的味道都想吐。你说,这算成功了吗?”
“才两个月而已,再观察一段时间。这些天你受苦了。”苏钦玉捉住他的手腕,那些被绳子勒出来的伤痕没有消退,恐怕胳膊上、背上和胸前的伤也还在,不晓得多久才会痊愈。也许等它们痊愈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
阮连昊用下颌蹭着她的额头,闭着眼说:“我受苦是应该的,可是你……被我拖累了。”
苏钦玉满腹委屈,可在他面前仍然佯装坚强,忍着泪道:“我答应给你三年时间的,一言九鼎。三年之后,你再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管了。”
“真的不管?你舍得?”
“真的。”苏钦玉仰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可是一想到不久的将来他们又要分离,心中揪痛的感觉无以复加。连她自己都不禁怀疑,真的吗?
赌场二楼的包厢里,烟雾缭绕。水灵嫌灯泡的光线不够亮,叫人点了四盏烛台一个角落置一盏。然后守株待兔似的坐在她一贯的座位上,一手托着下巴一手玩着骰子问:“人来了没有?”
桌对面的人答道:“应该还没到,这阵子都挺晚的。”
另一人巴结道:“不急,我们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