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顾盼情2(第6页)
车是空的,冷的,黑的。只有一名很有礼貌的司机,但他也不会跟苏钦玉搭话,所以这一路上自然很是无趣,而且带着点黑夜特有的凄惶之感。
说是说看戏,谁知道去了之后她要应对什么场面。苏钦玉压根没去想,之前与阮连昊在街上的纠葛还在烦扰着她的心,如今快到了才忽然觉得自己实在不慎重。她壮着胆子在一片汽车行驶的噪声中问司机:“请问,少将请我去哪里看戏?”
司机大声答道:“就在老戏院,来了个名角唱《玉堂春》,一票难求,少将可是花了些力气才弄到了雅座。”
苏钦玉道了声谢,心想大过年的怎么也不唱一出热闹些的戏,若是一般的角儿,恐怕没多少人愿意捧场,名角还真就不一样。
戏院外面聚集了一圈人,有吆喝的票贩子,有讨价还价的,还有纯凑热闹的。小孩儿骑在大人的肩上使劲张望,垂须老人笑呵呵地攥着雅座的票子底气十足,年轻男子护着自己喜欢的姑娘往里头请。
苏钦玉没有挤这一趟,被司机请往侧门进去了。
雅座就设在二楼的正面,一眼看去整个戏台尽收眼底。阮连泽即使在这样的场合也身着戎装,只是没戴肩章与胸章,军帽与大衣被挂在一旁的衣架上。乍一看像是普通的军人,连面部的曲线较之前也温和了一些。
他注视着苏钦玉,没有起身相迎,只点头打了个招呼:“苏小姐,请坐。”
阮连泽有些茫然地反问了一声:“太太小姐们不都是爱看戏吗?”
苏钦玉有点无奈地干笑了一下,不过瞧这场面倒是安心了,他堂堂少将总不至于公然欺负她一介女流。
《玉堂春》是旦角戏,这台上最大的角儿自然是唱苏三的名旦,那白脸小生长得清秀乖巧,很是讨太太们喜欢。苏钦玉边看边喝茶,没用心看戏,反而很留意其他看官们的神态。有的专为一睹名旦风采,便是兴奋极了盯着台上那身段和脸蛋看;有的着实爱京戏,便与戏里的苏三一样双目含泪委屈得不得了;还有的纯粹是摆出个架势来附庸风雅,例如阮连泽。他一定是不爱看戏的,虽然很有定力一坐就是一个钟头,但整个人仿佛灵魂出窍了。
直到这出戏结束,苏钦玉都没弄明白阮连泽此举有何目的,他自始至终没说什么话,等散场之后又叫司机把苏钦玉送回去。
苏钦玉觉得这一天过得很累,脑子里乱得简直像有一群蛾子在乱扑,耳朵边上也不清净,一会儿是汽车的声音、一会儿是阮连昊说话的声音,一会儿又是方才那京戏的声音。她双手斜插在大衣口袋里,低着头走进家宅的大门,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竟然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苏钦玉!”
连着两声,她这才发觉不是幻听。在她家院墙外,一株浓密的樟树将枝条伸到了墙外面,在夜里看上去像一朵暗暗的云,那云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位绅士。
“你?”苏钦玉迟缓地走过去,离了他一丈距离停住步子,“怎么在这里?”
阮连昊侧身靠着墙,帽檐压得低低的,与苏钦玉的刘海儿一样几乎遮住了眼睛,他的嘴角往一边提起来,“京戏好看吗?”
苏钦玉心乱如麻,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尖,又看看他,“说不上来。”
阮连昊突然从阴影里蹿了出来,一把拉着她的手步履飞快地往另一个方向走,衣角被夜风扇起来。他笑意融融说:“我带你去看更好的戏。”
苏钦玉没有拒绝的机会,人已经被他拽走了。
前面的建筑通体都是暗红色的砖墙,夜幕下像只方方长长的神秘宝盒,其实是一座学堂,夜里空无一人,也没有关门,里面除了桌椅并没有值钱的东西。
阮连昊牵着她沿着旋转的木楼梯往上走,走到阁楼上。那有一只吊在藻井里的钟,从旁边的窗户看出去,近处的屋舍瓦顶、稀疏灯火都尽收眼帘。月亮恰好挂在西边,被略带红色的云托住了,似是锦垫上的明珠。
窗外的一切都像被窗户框住了的画。
苏钦玉站了一会儿,转头发现阮连昊不见了,而阁楼下方的露台上传来朗朗的声音。
苏钦玉诧异而惊喜地张了张嘴,但没有打断,微笑地看着他继续演。
“瞧!她用纤手托住了脸,那姿态是多么美妙!啊,但愿我是那一只手上的手套,好让我亲一亲她脸上的香泽!”
“再说下去吧,光明的天使!因为我在这夜色之中仰视着你,就像一个尘世的凡人,张大了出神的眼睛,瞻望着一个生着翅膀的天使,驾着白云缓缓地驰过了天空一样。”
苏钦玉听入了迷,这是她钟爱的小说,也是她无比熟悉的对白,于是扶着窗框配合他念道:“罗密欧啊,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呢?否认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名吧;也许你不愿意这样做,那么只要你宣誓做我的爱人,我也不愿再姓凯普莱特了。”
“凭着这一轮皎洁的月亮,它的银光涂染着这些果树的梢端,我发誓——”
“不要指着月亮起誓,它是变化无常的,每个月都有盈亏圆缺;你要是指着它起誓,也许你的爱情也会像它一样无常。”【以上台词对白摘自《罗密欧与朱丽叶》】
“那就以我胸腔中跳动的心脏起誓,我爱上的是在那金色黄昏弹琴的姑娘,她有一双灵巧的手,有一颗向往自由的心,我能理解她和她的理想,我能满足她对于爱情和未来的所有想象。把你的手给我,不要用大脑思考问题,要用心,遵从你内心的指引,好吗?”
一双手虔诚地举在窗边,被月色的寒光笼罩,被腊月的寒风吹过。它们纤细修长,看上去弱不禁风。苏钦玉忽然担心它们受了冻就不能拉琴了,于是伸手紧紧握住。一念之差,她被他牢牢攥住了。
“谢谢你。”阮连昊低头吻在她的手背上。
那一刻苏钦玉觉得,他的嘴唇是她所触及过的最温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