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顾盼情1(第2页)
苏钦玉微笑低头喝茶,刘海儿又将一双美极了的眸子遮住了。
茶饭过后,苏钦玉下厨房帮李贵花洗碗,趁四下都无人轻声问道:“这四少爷怎么隔三差五就来?我今日过来是有事情与你们相商。”
李贵花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我和你德叔都心疼他,他母亲过世后,阮夫人容不下他,那么小就被打发到国外去,一定吃了不少苦头。你来是有什么事?”
苏钦玉答道:“我开学就回长沙去了。因为上次火车站的事情,组长担心我频繁来往于长沙与安源之间会被怀疑,所以这次去了之后直到过年才会回来。这段时间你们跟工会不要断了联系,如果有什么重要情况可以找会长。”
李贵花拍拍她的肩,叮嘱道:“那你在长沙好好照顾自己。苏小姐,你毕竟是资产阶级出身,隐瞒身份来做这些事真辛苦,还要冒着被抓的危险。”
“我可真想让别人知道呢,可惜组织考虑到我的背景,要我谨慎处事。”
“那是自然,你有掩护就安全很多。”李贵花做完手里的活,又叮嘱苏钦玉,“那位四少爷要稍稍提防,到底是军阀家庭出身,做朋友自然是可以的,但不可交底。”
“我明白。”苏钦玉点头应着,两人一同从厨房出来。
阮连昊正在天井仰头望着屋檐上的瓦垄,一双长长的眼睛眯起来,眉头处有轻微的皱纹。他侧头见她们出来了,舒展开一个笑容,“原先还以为苏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呢。”
苏钦玉低头莞尔答道:“在学校这几年都要自己照顾自己的。”
阮连昊爱看她低头的那个瞬间,痴了一下,发觉到自己有些冒犯了,忙说:“贵婶,多谢款待了。我看时间差不多该告辞了,你们也好好休息。”
李贵花客气地笑着:“嗯,那劳烦四少爷送苏小姐一程。”
“不劳烦,应该的。”阮连昊站起身捋了下衣袖,朝苏钦玉伸手,“苏小姐请。”
午时的秋阳晒得人浑身浮着燥热,两人沿着石板路走到街口,阮连昊叫了部黄包车送苏钦玉回去,不知什么时候掏出来的银元塞到车夫手里,苏钦玉忙说“不用”,车夫却已笑着收下了,那笑容仿佛洞悉了什么暧昧似的一派了然。苏钦玉微红着脸朝阮连昊点头以示告别。
车拉起来,风大了许多,吹着脖颈处凉飕飕的。阳光被布棚子遮了一半,身上阴凉,腿上晒着,苏钦玉的长裙是深棕色,仿佛有特殊的能力将阳光都吸了进去,烘得她两条腿格外暖,暖得发痒。苏钦玉忍不住倾着身子回头望了一眼,阮连昊已经上了桥,徒步往河的那边去。
为什么出门连车都没有?果真是备受冷落的庶子吗?想他平日里的彬彬有礼,宴会那日却对着自己的姐夫恶语相向,一字一句哪怕一个眼神都不留情面。莫非是个喜怒无常的人?苏钦玉管不住自己胡思乱想,竟想起他为苏锦玉包扎的情景,他们二人坐在一块儿也着实相衬。她心里头一酸,浅淡的愁色攀上眼角。可是方才贵婶说得也有道理,他到底是军阀家庭出身,自己的身份又是这样,可不能胡思乱想了。
阮公馆内高耸茂盛的树木都是樟树,矮矮的都是桂树。这时候桂花开到了末,香气极浓郁。几个丫头在树丛里忙着采桂花,一个摇树枝,两个拉着三尺见方的布在下头接着。阮连昊知道这是要把桂花磨粉做桂花糕了,阮夫人最爱吃桂花糕,又嫌外头买的不干净,以往每年这时候都要做。如今还是一样。
“苏小姐可喜爱桂花糕?”
“怎么?我今日有口福了吗?”苏锦玉跟随阮连昊的脚步踏上石子路,深深嗅了嗅弥漫在空中的桂花香,“这园子里头究竟种了多少桂花树,香味倒是芬芳浓郁,只是太浓了些,令人头晕。”
阮连昊收了步子,回眸望住她。他母亲曾经昏昏地倚在窗台上说过这样的话:“芬芳太过,反倒令人不适。”为这一句话,阮宏庆特地修了别院给她住,就在这公馆的后头。可惜人去了之后,别院也就此封住,再无人踏足。
苏锦玉见他目光奇异,小声问道:“四少爷,怎么了?”
阮连昊收回神思,窃窃说:“你这话只能在我面前说说,阮夫人甚是喜爱桂花,传到她耳朵里要不高兴的。”
“原来是这样……”苏锦玉干笑了几声,“这么说,这公馆里一切事务由阮夫人做主?”
阮连昊微笑依旧,算是默认了。
家仆见着苏锦玉是四少爷的客人,待她毕恭毕敬,茶水点心都精致得很。苏锦玉打心眼里觉得这军阀家处处透着气派,与商人的精打细算全然不一样。她趁阮连昊上楼去拿琴的空当四下里转了转,发现宅子显得有些冷清。兴许是阮连泽和阮连昊常年不在家,阮连韵又出嫁了,家里便剩了三口人的缘故吧。
苏锦玉驻足于窗前眺望公馆里的景色。从长廊第一道门里出来一个人影,叼着烟斗斜睨着苏锦玉笑:“哟,这是谁请来的客人?”
苏锦玉平日里虽然招摇,但性子也傲得很,回头见是阮连朝,脸色也不给个好的,只不冷不热答:“是四少爷请我来的。”
阮连朝慢慢走近她,嘴角挂着嘲讽的笑意说:“连昊特别讨女人喜欢,这一套我怎么都学不会。不过我这会儿纳闷了,他在大不列颠见识过不少洋妞,怎么会对土鸡感兴趣呢?”
苏锦玉脸上泛起一阵红,狠狠剜了阮连朝一眼。
阮连朝一副得了便宜的样子猖狂大笑起来。恰巧阮连昊下楼来了,问:“什么事令三哥如此开怀?”
“我说,吃过孔雀的人怎么还会稀罕土鸡呢?不过是开玩笑、开玩笑!”
这一语双关的话阮连昊自然听懂了,但只当听了个玩笑不予理会,请了苏锦玉往钢琴那边去,回头对阮连朝说:“我与苏小姐打算合奏一首曲子,三哥有兴趣的话便听一听。”
“我俗人一个,不晓得欣赏,出去打牌了。”阮连朝大摇大摆走过客厅,一头钻进在外面候着的车里。
阮连昊掀开盖在钢琴上的蕾丝方巾,对苏锦玉说:“你应当知道我三哥的为人,他说什么就由他说,别当回事。”
“是,我知道。”苏锦玉一边应着,一边望着这架钢琴暗自兴叹。这用料与做工都是大师手笔,只是许久没人动过了,琴键缝隙里落了不少灰。
阮连昊拉弓试了试弦音,“这是我母亲的陪嫁之物。”
苏锦玉刚刚落在琴键上的手指猛地弹开了,听闻阮连昊的生母早已过世,这架琴还摆在阮家大厅最醒目的位置,定是阮司令珍惜之物。她有些局促笑道:“若是这样,我倒不敢了,怕琴艺拙劣配不上这琴。”
“既是我的东西,我都不怕你怕什么?”阮连昊穿着一件西式灰马甲,将小提琴夹在下巴与肩膀之间,站在钢琴边身姿笔挺的,手臂轻而优柔地动了一下,曲子便从小巧的琴箱中流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