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暗夜谒奇一纸定金惊西市(第1页)
夜色如泼墨,沉沉地压在西市低矮杂乱的棚户屋顶上。“老鼠尾巴”胡同深处的“回春堂”,昏黄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孤伶而执拗。送走了最后一个眼神闪烁的拿药妇人,苏念雪掩上木门,将门外污浊的空气和窥探的视线隔绝。堂屋内,油灯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里间,受伤的汉子王老五在药力与疲惫下沉睡,鼾声粗重,眉头紧锁。苏念雪在诊案后坐下,取出那枚非金非木、触手温凉的“泥菩萨”令牌,置于粗糙桌面。令牌在灯下泛着沉黯光泽,繁复云纹仿佛缓缓流动。“阿沅,”苏念雪声音平静,“泥菩萨此人,你了解多少?”阿沅在对面坐下,赤阳真气缓缓流转,压下伤势隐痛。她凝视令牌,眼中浮现追忆:“泥菩萨前辈……是奴婢所知,黑铁城中最神秘通透之人。娘娘当年曾言,此人出身墨家机关术一脉,却叛出门墙,兼修阴阳五行、奇门遁甲,于机关消息、阵法占卜、旁门左道无一不精,性情极为古怪,亦正亦邪,全凭喜好。但他重诺,更重‘缘法’。”“娘娘对他有恩?”“并非寻常恩惠。”阿沅摇头,“昔年泥菩萨遭逢大难,被仇家与朝廷鹰犬联手围剿于北邙山绝地,身负重伤,机关尽毁。是娘娘恰巧路过,以独门灵药助他疗伤,更指点生路。娘娘当时并非刻意施恩,只是见其机关之术巧夺天工,心生惜才之念,且其仇家行事更为娘娘所不齿。”“泥菩萨脱困后,曾对娘娘立誓,欠娘娘一条命。日后但有所命,或娘娘血脉持此令牌相见,他必倾力相助一次。此后便隐匿于黑铁城西市,化身‘泥菩萨’,专营消息买卖与奇物制作,名声不显于外,却在这西市底层乃至黑铁城暗世界里,有着非同一般的影响力。”一个精通机关消息、奇门遁甲、性情古怪却又重诺的奇人。母亲当年随手布下的闲棋,或将成为破局关键。“如何寻他?”“娘娘曾说,泥菩萨隐于西市‘烂泥塘’。”阿沅以指蘸水,在桌面粗略画出西市简图,在其中一处点了点,“‘烂泥塘’并非具体地名,而是一处由无数废弃地窖、坑道、暗渠连通的地下迷宫,入口极多,出口亦多,内中机关重重,岔道如蛛网,不识路径者闯入,九死一生。泥菩萨真身藏于迷宫最深处。寻常人想见,需通过‘引路人’——西市几个固定联络点,表面是棺材铺、香烛店、赌档等。持有信物或说出暗语,缴纳‘问路钱’,便有‘引路人’蒙眼带入。但能否见到本尊,见到后是得消息还是丢性命,全看他的心情,以及求问者带来的‘问题’是否足够有趣。”她看向苏念雪:“姑娘手中这枚令牌,便是最高等级信物。持此令,无需引路,可直抵核心。但……是否安全,奴婢亦不敢保证。泥菩萨脾气古怪,这些年过去,是否还认此令,也是未知。”苏念雪指尖摩挲着令牌云纹。风险自然有,但比起困守医馆被动等待,主动去见这位母亲故人,显然是更优选择。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西市乃至黑铁城水面下的真实脉络,需要知道那批邪兵、那阴寒邪毒的来历,需要一张更清晰的地图来规划下一步落子。“烂泥塘大致方位,可知?”阿沅点头,在图上标注:“大致在此区域,靠近废弃旧河道,地面是一片乱葬岗和废墟,人迹罕至。入口可能在任何不起眼的枯井、残垣甚至棺木之下。”苏念雪记下方位,收回令牌。“我今夜便去。你们留在此处,闭门不出。虎子,”她看向满脸紧张的孩子,“若天明前我未归,你便带上阿沅,立刻离开黑铁城,按我之前告诉你的路线,去南边云泽镇,寻‘陈记杂货’铺子,将这木钗交给掌柜。”她从发间取下那根毫不起眼的陈旧木钗递给虎子。木钗入手微沉,尾部有极细微螺旋纹路。“告诉他,‘故人西来,雪覆青松’。他会安排你们暂避。”这是母亲留下的另一条暗线,非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虎子接过木钗,小手紧攥,用力点头,眼圈发红:“姑娘,你……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回来!”阿沅也起身,神色凝重:“姑娘,奴婢虽重伤未愈,但拼死……”“不必。”苏念雪打断,语气不容置疑,“你的任务是养好伤,守住这里。‘回春堂’不能倒,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明面根基。若有急症病人上门,酌情处置。若遇强敌,以保全自身为上,不必硬抗。”她目光扫过阿沅和虎子:“记住,活着,才有将来。”说罢,她不再多言,起身走入里间,再出来时已换上一身便于夜行的深灰色布衣,墨发紧束,脸上蒙了同色布巾,只露出一双冰澈沉静的眼眸。她将药物、银针及那柄薄刃手术刀贴身藏好,对阿沅和虎子微微颔首,便如烟般拉开后窗,融入浓黑夜色。西市的夜,从来不是宁静的,只是白日的喧嚣化为了另一种隐蔽而粘稠的骚动。苏念雪如暗夜狸猫,身形轻盈,避开主要街道,专走僻静窄巷、废墟,甚至从低矮棚户屋顶掠过,很快来到西市靠近旧河道那片荒凉区域。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断壁残垣如蹲伏怪兽,枯树张牙舞爪,荒草没膝,空气弥漫着泥土、腐朽和阴晦气息。地面随处可见坍塌墓穴、散落白骨,磷火幽幽飘荡。苏念雪在半截石碑后停下,凝神静气,灵识悄然扩散,感知着地下虫蚁窸窣、积水陈腐以及那些纵横交错的地下空间轮廓。其中一处地下“空洞”感尤为明显,结构复杂,通道繁多。她取出“泥菩萨”令牌,灵力微注。令牌一颤,云纹微亮,一股奇异带着指引意味的微弱波动,指向左前方一处被荒草藤蔓覆盖的塌陷处。苏念雪拨开荒草藤蔓,露出一个黑黝黝、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她指尖探出几缕几乎透明的菌丝先入探查,确认无陷阱和活物气息后,身形一缩,滑入洞中。洞内起初狭窄陡峭,下行数丈后豁然开朗,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墙壁潮湿,长满滑腻青苔,空气浑浊,带着浓重土腥霉味。墙壁嵌着散发惨绿色幽光的萤石,勉强照亮前路。苏念雪放轻脚步,菌丝如敏锐触角延伸,警惕机关。行约一炷香,前方出现三条岔路。菌丝感知细微差别:右侧甬道空气流动最缓,隐有一缕极淡、几乎被土腥掩盖的线香气味。苏念雪择右而行,愈发小心。果然,菌丝捕捉到微弱机括声及地面、墙壁上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触发装置——绊索、翻板、弩箭孔、毒烟喷口……布置巧妙隐蔽。她如穿行蛛网的精灵,身形以不可思议角度扭曲腾挪,精准避开致命陷阱。又过两盏茶功夫,前方出现稳定昏黄光亮。甬道尽头是一扇虚掩厚重石门。线香气味清晰起来,混合着陈年纸张、金属、油脂及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冷岩石气息。苏念雪在石门前停下,整理衣襟,取下蒙面布巾,抬手叩门三声。叩门声在寂静甬道中回荡。门内死寂。约十息后,厚重石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向内打开一道缝隙,昏黄光线流淌而出。门内无人应门。苏念雪神色不变,迈步而入。身后石门无声自动合拢。眼前是一个难以言喻的奇异空间。巨大不规则圆形殿堂,顶部高阔,嵌数十颗大小不一夜明珠,散发冷白光晕,与墙壁上数十盏长明灯昏黄光芒交织。目之所及尽是奇形怪状器物:巨大青铜齿轮机括半嵌墙壁缓缓转动,咔嗒有声;无数粗细不一的铜管竹管从四面八方伸出,连接大大小小琉璃瓶陶罐,内装各色液体,有的咕嘟冒泡;靠墙排列数十个高及屋顶木架,摆满书籍卷轴竹简;地上散落各种半成品木鸢、铜兽、机关傀儡。空气中混合着线香、陈纸、金属、油脂及淡淡硝石硫磺气味。在这片混乱又隐有奇异秩序的殿堂中央,是一张由无数齿轮连杆托举、缓缓自转的圆形平台。平台上堆满图纸、工具、零件及吃剩果核、空酒壶。一个身影背对门口,蜷缩在平台中央宽大兽皮椅中,穿着分不清本色的宽大袍子,头发乱糟糟披散,正拿锉刀小心翼翼打磨平台上一只巴掌大小、结构精密的青铜鸟雀,发出细微沙沙声,对苏念雪进入恍若未觉。苏念雪静立原地,未贸然靠近。“晚辈苏念雪,持故人信物,冒昧来访,求见泥菩萨前辈。”清越声音在充满机械咔嗒、液体流动声的奇异空间里清晰响起。那背影打磨动作一顿。沙沙声停。殿堂里只剩齿轮转动、液体咕嘟声响。几息后,一个嘶哑干涩、仿佛很久未与人说话或被烟火熏坏的声音慢悠悠响起,带着浓浓鼻音:“信物?”那身影未回头,只伸出一只脏兮兮、沾满油污的手,朝苏念雪方向勾了勾手指:“拿来瞅瞅。”苏念雪取令,手腕微动,令牌脱手飞出,划过平稳弧线,轻落平台边缘一枚半嵌入木料的青铜齿轮旁,未触任何器物,未惊尘埃。邋遢背影似乎微侧头,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令牌,动作迟缓漫不经心。他伸出两根沾满黑色油垢手指,拈起令牌,凑到旁边长明灯昏黄光晕下。另一只手里的锉刀还在无意识蹭着青铜鸟雀尾羽,沙沙作响。时间在充满机械韵律与奇异气味的空间里缓慢流淌。良久,嘶哑干涩声音再次响起,拉长调子,带着恍然又似有难以辨明的情绪:“哦——是这块牌子啊……”他将令牌在脏衣袖上随意蹭蹭,仿佛擦去并不存在的灰尘,随手一抛。令牌空中翻滚,朝苏念雪面门飞来,速度不快,力道寻常。苏念雪抬手稳接,入手微温。“这么多年了……”泥菩萨慢吞吞放下锉刀和青铜鸟雀,在宽大兽皮椅中蠕动调整更舒服、几乎瘫进去的姿势,仍未回头,只留乱发蓬松、袍袖宽大的背影。“那丫头……死了?”声音平淡如问“今天下雨了”。“是。”苏念雪简洁回答。“唔。”泥菩萨应一声,听不出情绪。他抬起脏手挠挠乱糟糟头发,指甲缝里都是黑泥。“所以,你是她闺女?”,!“是。”“叫什么来着?”“苏念雪。”“苏——念——雪——”泥菩萨拖长声音一字一顿念着,像在品味回忆。“名字还行。比你娘那‘赤焰焚天’的疯魔劲儿,听着顺耳点。”他总算动了动,将整个身子更沉陷进兽皮椅,只从椅子高高靠背边缘露出几缕枯草般乱发。“说吧,小丫头。拿着你娘留下的这块‘免死金牌’,钻到我这老鼠洞里来,想求什么?”语气懒洋洋,带着长辈对晚辈的不耐和万事不挂心的疏离。“但丑话说前头。”不等苏念雪开口,他自顾自接下去,声音在空旷奇诡殿堂嗡嗡回响,混着齿轮咔嗒声,有种不真实的空洞感。“我泥菩萨,卖消息,也卖手艺。价钱嘛,看心情,也看东西。你娘的情分,值一次。一次之后,两清。懂?”“懂。”苏念雪毫不犹豫。“那便好。”泥菩萨似乎对这份干脆颇为满意,鼻子里哼出点气音。“问吧。西市哪个瘪三偷了婆娘的裤衩,还是守备府那姓雷的昨晚睡了几房小妾,只要价钱合适,我都知道点。”苏念雪对他的插科打诨恍若未闻。她向前几步,停在平台边缘,距离缓缓旋转的巨大平台和上面蜷缩的人约一丈之遥。不远不近,显尊重亦留警惕。“第一问,”她开口,声音清越穿透机械杂音,“黑水坞近日所得,自北边来的那批‘黑货’,究竟是何物?来自何处?有何用途?”齿轮转动咔嗒声似乎微不可察一顿。琉璃瓶中某个装着猩红色液体的罐子,咕嘟冒出的气泡突然密集些许。殿堂内昏黄与冷白交织的光线似乎也随这句话产生不易察觉的流动。背对她的泥菩萨沉默片刻。“呵……”一声意味不明低笑传来。“小丫头,鼻子挺灵啊。一来,就闻到最腥的那块肉了?”他未立刻回答,反问道:“你怎么知道黑水坞有‘黑货’?又怎么断定是从北边来的?”苏念雪神色不变,将夜间受伤汉子王老五的供述拣紧要、能证实消息来源非空穴来风的部分简略说了,隐去“回春堂”和自己具体细节,只说侥幸救下泥鳅巷之夜目击者,得知黑水坞二当家“过山风”与神秘黑货及那柄阴寒邪异短刀。“……其人伤口隐泛青黑,阴寒蚀骨,与泥鳅巷两死者残留气息相近。故推测,黑水坞所得非寻常货物,或为某种邪异兵器,且与北边有关。”苏念雪最后总结,语气平静如同陈述病理。“泥鳅巷那俩倒霉蛋……”泥菩萨低声咕哝,似在回忆。平台缓缓旋转,将他完全带到背对苏念雪另一面,只留声音原地飘荡。“黑水坞……过山风……北边来的黑货……”他喃喃着,仿佛将这些词汇在脑子里拆解组合。“小丫头,你既然找到了我,又看出了那伤口的不寻常,想必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雏儿。”声音忽然正经了些,尽管依旧嘶哑难听。“那你可知道,这天下除了摆在明面上的刀枪剑戟,还有许多上不得台面却更要人命的东西?”苏念雪眸光微凝:“请前辈指教。”“指教谈不上。”泥菩萨似乎又拿起什么东西,传来细微金属部件碰撞清脆声响。“北边,瀚州以北,茫茫草原再往北,是冻土荒原,万里冰封,人迹罕至。但那里并非真的什么都没有。”语速很慢,像边想边说,又像斟酌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有些古老部族生存在那片绝地,信奉着一些……古怪东西。他们掌握着奇特冶炼之法,或者说诅咒之术。能用特殊方法锻造出一些蕴含着‘秽力’的兵器。”“秽力?”苏念雪精准捕捉关键词。“嗯,姑且这么叫吧。”泥菩萨似乎在摆弄手里零件,发出咔哒轻响,“那不是普通的毒,更像是一种……活着的、带有恶念的阴寒能量,附着在兵器上。被这种兵器所伤,伤口极难愈合,会不断被阴寒秽力侵蚀血肉,轻则伤残重则毙命。而且据说某些特殊的‘秽兵’,杀人之后能汲取死者临死的怨煞之气,反哺持兵者,或者……滋养更邪门的东西。”汲取怨煞?滋养邪物?苏念雪立刻联想到泥鳅巷死者诡异、仿佛被吸干生机的青黑面色,及王老五伤口不断侵蚀的阴寒感。“黑水坞得到的,就是这种‘秽兵’?”“十有八九。”泥菩萨声音带嘲弄,“‘过山风’那小子心狠手辣野心不小,一直不服昌盛行压他一头,更想把‘水老鼠’(玄水会)的地盘也吞了。寻常路子斗不过,就走歪门邪道。从北边搞来这种玩意儿不稀奇。”“他如何得到?与北边何人交易?”苏念雪追问。“这可就值点价钱了。”泥菩萨懒洋洋道,“看在你娘面子上,附赠你一点——牵线的,是‘昌盛行’里头的某位‘自己人’。”昌盛行?苏念雪脑中思绪飞转。昌盛行大掌柜秘密会见北边来客……黑水坞通过昌盛行内线搞到北边秽兵……是昌盛行内部有人吃里扒外资敌?还是昌盛行本身就在与北边势力做这种危险交易,黑水坞只是意外截胡或是昌盛行故意放出的饵?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至于来自北边何人……”泥菩萨顿了顿,“那群藏在冰天雪地里的老鼠名号多了去了。‘雪狼部’、‘冰魄教’、‘拜火遗族’……乱七八糟。不过最近十几年闹得最凶也最神秘的,是一个叫‘幽泉’的教派。他们崇拜‘永寂之寒’,喜欢捣鼓这些阴损玩意儿。黑水坞的货八成和他们脱不了干系。”幽泉教派。永寂之寒。苏念雪默默记下。“第二问,”她继续问道,“西市近日瓦罐坟、泥鳅巷等处出现多人突发高热恶寒,或离奇暴毙面色青黑如冻殍。此症是否与那‘秽兵’或‘幽泉’教派有关?是否为疫?”此问似乎比第一个更让泥菩萨意外。平台旋转速度似乎又慢一丝。“哦?你也注意到那些‘病’了?”声音里带点探究兴趣。“是也不是。”“此话怎讲?”“那些倒霉蛋的病还有死状,”泥菩萨声音在齿轮转动声中有些飘忽,“直接原因未必是‘秽兵’。那种阴寒秽力杀人更快更干脆,尸体会带明显侵蚀痕迹,不会仅仅是发烧恶寒或简单面色青黑。”“前辈意思是另有原因?但与‘秽兵’或幽泉教派间接相关?”苏念雪立刻把握关键。“脑子转得挺快。”泥菩萨似乎低笑一声,“‘秽兵’锻造需要一些特殊‘材料’和‘环境’。其中有些‘材料’本身就带有极强阴寒污秽之气,甚至是活物。若处理不当保存不善,或运输途中出纰漏……让这些‘材料’气息泄露出来,沾染水土食物,或被体弱之人吸入……”他未再说下去,但意思已很明显。“前辈是说,黑水坞在运输或存放那批‘秽兵’时,可能让某种‘伴生’的阴秽毒源泄露了?导致接触者或附近居民染病?”“可能性不小。”泥菩萨道,“幽泉那群疯子最喜欢用一些古里古怪的‘冰秽’、‘阴腐’之物炼器。那些玩意儿本身就像毒药。至于这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那就得问黑水坞,或问问他们背后的‘好朋友’了。”故意为之?苏念雪心念电转。若是故意泄露毒源制造时疫恐慌,目的是什么?扰乱西市?掩盖“秽兵”存在?还是另有更深图谋?“第三问,”苏念雪略微提高声音,“黑水坞,昌盛行,玄水会,守备府,在这西市究竟是何关系?近日各方异动频繁所为何来?”这一次泥菩萨沉默时间更长。只有齿轮、连杆、铜管、液体流动声在这奇诡空间交织回荡。“关系?”泥菩萨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显而易见的嘲讽。“狗咬狗一嘴毛的关系。”他似乎终于对背后谈话产生点兴趣,那宽大兽皮椅子竟然随着平台旋转缓缓转了过来。苏念雪终于看清这位“泥菩萨”真容。乱如枯草的花白头发下是一张布满深深皱纹、仿佛被风霜油污浸透的苍老面容。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出乎意料明亮,甚至有些过分锐利,像淬火锥子,在昏黄光线下闪烁着某种看透世情、带点顽童般戏谑的光芒。他鼻子很大,嘴唇很薄,此刻正微微撇着,露出似笑非笑表情。身上那件袍子油腻得看不出本色,袖口衣襟处还沾着各色可疑污渍。他就这么瘫在宽大椅子里,像个邋遢、对什么都不在乎的糟老头子。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昌盛行,仗着背后有城中某些大人物撑腰,掌控西市七成以上码头货运,是明面地头蛇。吃相嘛还算讲究,至少表面规矩得守。”“黑水坞,后起的狠角色,专走偏门,走私贩私捞偏门,心狠手辣,不服昌盛行压着一直想上位。这次搞来‘秽兵’,看来是憋不住要呲牙了。”“玄水会,嘿,那帮水老鼠藏得最深。表面做些漕运河仓栈营生,实则水浑得很。跟北边南边朝廷江湖好像都沾点边。泥鳅巷死的那俩就是他们外围喽啰。死了也就死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你说,是他们太弱还是太能忍?”泥菩萨掰着脏兮兮手指如数家珍,语气充满对这些势力的不屑。“至于守备府……”他嗤笑一声,从旁边摸起不知装什么的脏兮兮锡壶,对着嘴灌一口,发出满足叹息。“雷老虎(雷副将)?那就是条闻到血腥味就兴奋的疯狗。昌盛行养的。专门用来咬那些不听话或碍事的人。最近这么卖力巡街抓人,你真以为是为了抓什么‘前朝余孽’?”他斜睨苏念雪,那双锐利眼睛里满是嘲弄。“那是闻到肉味了,主子让他把场子清干净,别碍着某些人‘做生意’!”主子?昌盛行背后的“大人物”?苏念雪立刻抓住关键。“昌盛行背后,除了城中官员,是否还与朝中之人有关?”“哟,小丫头野心不小啊,这就问到朝堂上去了?”泥菩萨又灌一口,用袖子擦擦嘴。“朝堂?那潭水可比西市浑多了。昌盛行能在黑铁城坐这么大,没点上面的门路可能吗?具体是谁……嘿嘿,那就不是你这个拿着一次‘免死金牌’的小丫头该问,也不是我这个糟老头子该说的价钱了。”,!他话锋一转,重新瘫回椅子,恢复那副懒洋洋样子。“三个问题,完了。看在你娘面子上,附赠你两条。”他伸出两根黑乎乎手指。“一,西市这潭水马上就要沸了。黑水坞得了那批东西绝不会只藏着掖着。昌盛行不会坐视。守备府的疯狗会咬谁难说。玄水会那帮水老鼠在憋什么坏也没人知道。你这小医馆开得不是时候,但也正是时候。”“二,”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透过凌乱花白头发盯着苏念雪,似乎想从她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你身上有点意思。不单单是你娘的影子。你那点伪装瞒不过我这双老眼。不过老头子我没兴趣探人隐私。只提醒你一句——”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金属摩擦般的沙哑。“不管你想在这浑水里摸什么鱼,记住,别碰‘幽泉’相关的任何东西,离得越远越好。那群疯子招惹上了比瘟疫还麻烦。他们想要的从来都不只是钱或者地盘。”说完,他像耗尽了所有聊天兴致,不耐烦地挥了挥脏袖子。“行了,人情还了,两清。门在那边,自己滚蛋。别打扰老头子我研究这‘璇玑雀’的最后一道关节。”他重新拿起那只青铜鸟雀和锉刀,背过身去不再看苏念雪一眼,全身心投入到精密打磨中,仿佛刚才那一番足以震动西市地下世界的谈话从未发生。苏念雪站在原地未立刻离开。冰蓝色眼眸深处无数信息碎片正在飞速碰撞组合推演。秽兵,幽泉,昌盛行内鬼,黑水坞野心,玄水会隐忍,守备府爪牙,即将沸腾的西市,以及母亲留下的这份“遗产”。“前辈。”她忽然开口,声音清晰。泥菩萨打磨动作没停,只从鼻子里哼出模糊音节表示听见了。“若我想知道,昌盛行内谁是那个与黑水坞、与北边牵线的‘自己人’;黑水坞存放‘秽兵’的具体地点;以及幽泉教派此次与黑水坞接触除了交易是否另有图谋——”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需要付出何种‘价钱’?”锉刀摩擦金属的沙沙声戛然而止。泥菩萨肩膀几不可察僵了一下。他没回头。但整个奇诡殿堂里那些齿轮转动的咔嗒声、液体流动的咕嘟声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无限放大又似乎骤然凝滞。一种无形的冰冷压力悄然弥漫。“小丫头,”泥菩萨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缓慢低沉,仿佛带着地下深处岩石摩擦的重量。“你知不知道你在问什么?”“知道。”苏念雪的回答平静依旧。“知道?”泥菩萨猛地转回身!那张布满皱纹的苍老面孔上先前的懒散戏谑玩世不恭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锐利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死死盯住苏念雪,仿佛要透过她的皮囊看清内里的灵魂。“你知道这三个问题的答案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会被拖进西市这潭浑水的最深处,会被昌盛行、黑水坞、甚至可能被幽泉那群疯子还有他们背后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手一起盯上!”“意味着你这间小医馆你这个人可能明天、不、可能今晚就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西市某个臭水沟里,连个泡都不会冒!”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金属震颤般的穿透力,在这空旷的殿堂里嗡嗡回响。苏念雪迎着他逼人目光,神色未有丝毫动摇。“所以需要什么价钱?”泥菩萨瞪着她,胸膛微微起伏几下,似乎在压制某种情绪。半晌,他忽然扯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混合着嘲讽和某种奇异兴奋的笑容。“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重新瘫回椅子,拿起那个脏锡壶狠狠灌了一大口。然后用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看着苏念雪,慢悠悠一字一顿道:“第一个问题,昌盛行的内鬼是谁。价钱是——我要你,在三个月内,让昌盛行至少一处码头彻底瘫痪三日。方法不限,我只要结果。”“第二个问题,黑水坞藏匿秽兵的具体地点。价钱是——我要黑水坞二当家‘过山风’的项上人头,或者他那只使刀的右手。同样三个月内。”“第三个问题,幽泉教派是否另有图谋。这个最贵……”他顿了顿,舔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猎手看到珍奇猎物般的光芒。“我要你,在一年之内,给我弄来一件‘幽泉’的核心器物。不拘是什么,法器、信物、祭祀用品都可以。但必须是真正的、带有他们那‘永寂之寒’秽力的核心之物。”说完这三个令人心惊肉跳的“价钱”,泥菩萨紧紧盯着苏念雪,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到惊骇退缩。然而他失望了。苏念雪只是微微蹙眉,冰蓝色眼眸中掠过一丝思索光芒随即归于平静。“前辈的条件我需时间斟酌。”她并未被骇人价码吓退,反而冷静地开始讨价还价,“昌盛行的码头,黑水坞的二当家,幽泉的核心器物……每一项都非易事。前辈又如何保证你给出的答案值得我付出如此代价并且准确无误?”,!泥菩萨眼中的狂热光芒更盛,他像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玩具嘿嘿低笑起来。“保证?老头子我‘泥菩萨’三个字在这西市就是保证。信不信由你。”他晃了晃脏兮兮的手指。“至于值不值……小丫头,你若只想在西市开个平安医馆混口饭吃,那这些消息对你一文不值甚至还是催命符。但你若不想只当个治病的郎中,若想在这潭浑水里摸到点不一样的东西……”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苏念雪。“那这些消息就是你的眼睛你的耳朵,是你在这片黑暗里能点起的第一盏灯。有了灯你才能看清路,才能知道该往哪儿下脚才不会一脚踩进烂泥坑万劫不复。”“是安稳求生还是火中取栗,选一个吧小丫头。”他将问题重新抛了回来。苏念雪沉默着。殿堂内只剩下齿轮永恒的转动声和液体偶尔冒出的咕嘟声。昏黄与冷白的光线在她清丽的侧脸上交织出明暗不定的阴影。泥菩萨也不催促,重新拿起锉刀和青铜鸟雀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着,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只是午后无聊的闲谈。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终于苏念雪抬起了眼帘。冰蓝色的眼眸在珠光与灯火映照下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昌盛行的内鬼,我要名字身份,以及至少一条可证实其与黑水坞勾连的线索。”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以此为定金。码头瘫痪之事容后再议。”泥菩萨打磨动作停了一瞬,从乱发后瞥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弯了弯。“可以。不过消息只能给一半。等码头事了再给另一半以及秽兵藏匿点的线索。至于幽泉的图谋……等你拿到过山风的人头或右手再来谈。”很公平也很苛刻。先给一点甜头诱你上钩,再一步步加码将你牢牢绑在他的战车上。苏念雪没有犹豫。“可。”泥菩萨似乎对她的干脆有些意外,挑了挑眉。“不怕我骗你?”“前辈若要骗我无需如此周折。”苏念雪平静道,“母亲信你我亦信母亲。”泥菩萨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嘶哑的、意义不明的低笑,摇了摇头不知是赞许还是嘲弄。“行,冲你这句话,这买卖老头子接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在那张宽大的、堆满了杂物的平台上摸索片刻,抽出一张边缘焦黄、似乎被火燎过的粗糙皮纸,又拿起一支秃了毛的笔,蘸了蘸不知是什么的黑色液体,唰唰写了几行字。然后将皮纸随手一卷扔向苏念雪。苏念雪接过展开。皮纸上字迹潦草扭曲却力透纸背,只有短短两行:“昌盛行三掌柜,钱贵。好赌,欠黑水坞‘过山风’纹银五千两,利滚利,现已逾万。城西‘快活林’赌档,暗室甲三,有借据及往来信物为证。”信息简短却直指要害。昌盛行的三掌柜竟然欠下了对头黑水坞二当家如此巨额的赌债!这几乎是将把柄亲手送到了敌人手中。钱贵为何还能稳坐三掌柜之位?是昌盛行大掌柜不知情还是有意纵容?或者这根本就是昌盛行内部倾轧的一环?“这‘钱贵’是昌盛行大掌柜钱福的亲弟弟。”泥菩萨仿佛知道她心中疑问懒洋洋补充了一句带着浓浓的讥诮“亲弟弟哟。”亲弟弟!苏念雪瞬间明悟。这就不仅仅是简单的内鬼了。很可能是昌盛行大掌柜钱福默许甚至纵容其弟与黑水坞勾结各取所需。钱贵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而钱福则隐在幕后。那么黑水坞通过钱贵这条线得到北边“秽兵”,昌盛行大掌柜钱福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知情者?合作者?还是操控者?“消息给你了。怎么做是你的事。”泥菩萨重新拿起他的宝贝“璇玑雀”背过身去摆出送客姿态。“记住,三个月昌盛行一处码头瘫痪三日。做到了来找我拿剩下的。做不到或者死了……”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苏念雪将皮纸仔细收好放入怀中贴身藏妥。对着那邋遢而专注的背影微微颔首。“晚辈告辞。”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来时的石门走去。身后那沙沙的打磨声重新响起混杂在齿轮的咔嗒与液体的咕嘟声中渐行渐远。厚重的石门在她靠近时再次无声滑开一道缝隙。门外是那条潮湿昏暗仿佛没有尽头的甬道。苏念雪一步迈出石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将那个光怪陆离的奇诡世界彻底隔绝。她站在黑暗中微微闭眼再睁开时冰蓝色的眼眸已适应了甬道里惨绿萤石的微光。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粗糙皮纸的触感以及上面那两行字带来的沉甸甸的分量。昌盛行三掌柜钱贵。快活林赌档暗室甲三。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一个地点。这是一把钥匙。一把可能撬开西市重重迷雾搅动地下暗流甚至为她在这黑铁城挣得第一块立足之地的钥匙。风险自然巨大。但机遇同样诱人。她没有立刻沿原路返回而是站在原地静静梳理着今晚所得。幽泉秽兵黑水坞昌盛行玄水会守备府……泥菩萨的话像一道道清晰的线将之前那些散乱模糊的线索逐渐串联勾勒出一幅依然笼罩着迷雾却已能窥见狰狞轮廓的图景。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握住这把钥匙找到那扇门然后推开它。甬道深处传来隐约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声音。苏念雪不再停留身形一动如同暗夜中的影子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掠去。来时迷茫归时心中已有了清晰的路径和必须踏出的第一步。夜还很长。西市的混乱与蛰伏也才刚刚开始。而她苏念雪已执棋在手准备落下在这黑铁城博弈中的第一子。:()娶妻当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