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瘟起青萍毒现蛛丝(第1页)
夜色如墨,浸透了“老鼠尾巴”胡同的每一寸砖石与泥泞。远处“老茶汤”铺子那点昏黄的灯火,在浓稠的黑暗里,像一只疲惫的眼睛,将闭未闭。虎子裹着一件从旧货摊淘来的、过于宽大的破夹袄,缩在“回春堂”门内角落里的小木凳上,强撑着打架的眼皮。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努力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姑娘交代了,今夜要格外警醒。阿沅在内间简易的床铺上,和衣而卧,呼吸轻浅,体内微弱的赤阳真气缓缓流转,既是调息,亦是警戒。白日里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以及赵四手下陈五的出现,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暂时平息,但水下深处,暗流已然不同。苏念雪独坐于外间诊案旁。那盏豆大的油灯,灯芯已被她剪过三次,火光依旧稳定地跳跃着,将她清绝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她没有睡,也未在读那卷残经。面前摊开一张粗糙的草纸,上面用烧黑的细树枝,勾勒出几条简略的线条和符号。那是西市“老鼠尾巴”胡同周边的大致格局,以及今日虎子从“老茶汤”听来的、关于泥鳅巷离奇命案与瓦罐坟疑似怪病的零星信息。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草纸上“瓦罐坟”三个字。高烧,寒战,胡话。与泥鳅巷死者“脸发青,似冻死”的症状,确有相似之处,但程度显然不同。是巧合?还是同源?若是同源,是时疫?还是……人为?若是人为,动机何在?目标是谁?守备府?昌盛行?玄水会?亦或是,这西市底层成千上万、命如草芥的流民苦力?苏念雪冰蓝色的眼眸,在跳跃的灯火下,沉静如古井寒潭。菌丝赋予她的,不仅是超凡的感知与微弱的灵力,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生命能量与异常波动的敏锐。白日里为那瓦罐坟的孩童诊治时,她已悄然探查。那孩子体内,确实有一股异常的阴寒紊乱之气,盘踞肺经与心包,但并非纯粹的疫疠邪毒,反而隐隐带着一丝……人为的、阴损的破坏性痕迹,只是极其微弱,几乎被风寒高热的本症完全掩盖。若非她灵识特异,绝难察觉。这痕迹,与赵四身上那股残留的、导致他手臂骨折的阴狠内力,在“质”上,有某种微妙的相似感,皆偏阴寒刁钻,只是属性纯度与强度天差地别。赵四的伤,是直接的、暴烈的外力创伤。而瓦罐坟孩童体内的,则像是某种稀释、扩散、或演变后的阴性能量侵蚀,更接近“毒”或“咒”的范畴,而非直接的武力打击。线索散乱如麻。泥鳅巷的死者,瓦罐坟的病患,断臂的赵四,暗中窥视的势力,蠢蠢欲动的守备府与昌盛行……这一切,像一张正在悄然张开、却脉络未明的网。而她的“回春堂”,恰巧落在了这张网一个微妙的节点上。是偶然?还是……有人刻意引导?指尖的炭枝,在“回春堂”三个字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忽然,她耳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几乎同时,菌丝感知到,院墙之外,约三丈外的阴影里,那熟悉的气息再次出现——是陈五。他果然带着人,在附近值守。气息平稳,但带着戒备。而在更远些的屋顶,另一道更加飘忽、更加难以捉摸的气息,也再次浮现。这次,那气息似乎离得更近了些,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遥遥锁定着“回春堂”,尤其是……她所在的位置。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这个神秘的窥视者,目的为何?苏念雪眸光未动,仿佛毫无所觉,依旧凝视着面前的草纸。夜风穿过胡同,带来远处模糊的打更声,以及不知哪家孩童夜啼的微弱声响。四更天了。就在这夜与日交替前最黑暗沉寂的时刻。“回春堂”那扇新修补的木板门,被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急促地敲响了。“笃、笃笃。”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惶恐的克制,在死寂的夜里,却清晰得刺耳。虎子一个激灵,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睡意全无,紧张地看向苏念雪。内间的阿沅也瞬间睁开了眼睛,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枕下藏着的、磨尖的竹簪上。苏念雪放下手中的炭枝,抬眸望向门口。敲门声又响了三下,更急了些。“苏……苏大夫?苏大夫救命!开开门啊!”是一个压得极低、带着哭腔的老妇人声音,白天来过的,瓦罐坟那个孩子的祖母。苏念雪对虎子微微颔首。虎子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拔掉门栓,将门拉开一条缝隙。门外,果然是那白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的老妇。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破旧棉被裹着的、小小的身体,正是她那发烧的孙子。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孩子露在外面的小脸,此刻不再是高热通红,而是泛着一层诡异的青灰,嘴唇乌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已是出气多进气少。老妇浑身发抖,不知是冷是怕,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见到门开,如同见到救星,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大夫!菩萨!救救我孙子!他……他不行了!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就变成这样了!”苏念雪已起身,快步走到门前。目光落在那孩子青灰的小脸上,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伸出手,指尖尚未触及孩子皮肤,菌丝已敏锐地捕捉到一股骤然爆发、阴寒刺骨、充满死寂与衰败意味的能量,正从那孩子心口位置疯狂扩散,侵蚀着他本就微弱的生机!这与白日里她察觉的那丝微弱阴损痕迹同源,但此刻爆发出的强度与恶意,何止强烈了十倍!而且,这爆发的时机……“进来!”苏念雪声音陡然转冷,不容置疑。虎子连忙侧身让开。老妇踉跄着抱着孩子冲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寒意和绝望的气息。苏念雪已迅速从布包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里面是长短不一、闪烁着寒光的细针。她手指如飞,甚至来不及点灯细看,全凭感知与一种近乎本能的精准,数根细针已闪电般刺入孩子胸前几处大穴,深浅、角度各异,针尾微微颤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老妇被这迅疾如电的手法惊得呆住,连哭都忘了。阿沅也悄然来到外间,警惕地注视着门口和窗外,手依旧按在竹簪上。苏念雪下针的同时,一缕比发丝还细的透明菌丝,已顺着银针悄无声息地渡入孩子体内,直逼那阴寒能量的核心。接触的刹那,一股冰冷、粘稠、带着强烈侵蚀与腐朽意味的反馈,顺着菌丝传来。这不是自然的疫毒!这是人为炼制的、某种极为阴毒的“寒煞”之力,被巧妙地隐匿、延迟触发,白日里她所察觉的微弱痕迹,只是其潜伏的表象!此刻,这“寒煞”被某种引子彻底激发,正疯狂吞噬孩子的生机!若非她以菌丝探查,寻常医者,哪怕医术再高,也只会认为是风寒入里、邪陷心包所致的厥脱危症,绝难察觉这阴毒的本质!是谁?对一个贫病交加的孩童下此毒手?目的何在?测试?警告?还是……冲着她这新开的“回春堂”而来?念头电转,苏念雪手上动作却丝毫未停。下针封住几处要穴,暂缓“寒煞”扩散的同时,她左手掌心已悄然覆盖在孩子冰凉的心口上方寸许。掌心处,微不可察的淡银色光芒一闪而逝。一股精纯、温和、却又蕴含着庞大生机的灵力,透过掌心劳宫穴,缓缓渡入孩子心脉。这灵力极其微弱,是她此刻所能调动的极限,但品质极高,带着“万物生”体系特有的滋养与净化特性,正是这类阴寒恶毒的克星。灵力入体,如春风化雪,所过之处,那疯狂肆虐的阴寒“寒煞”如同遇到克星,发出无声的“嗤嗤”消融声,虽然缓慢,却坚定不移地被逼退、净化。孩子青灰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呼吸,也开始重新变得明显,虽然依旧细弱,却不再是那令人绝望的衰竭。老妇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孙子脸上那死灰般的颜色褪去,激动得浑身颤抖,又想跪下磕头,又怕惊扰了大夫施救,只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发出压抑的呜咽。苏念雪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以她如今残存的力量,强行催动灵力净化这阴毒“寒煞”,负担极重。但她眼神依旧冷静,控制着灵力输出的速度与节奏,务求稳扎稳打,既不冒进引发反噬,也不给那“寒煞”丝毫反扑之机。时间一点点过去。油灯的光焰不安地跳跃着。窗外,天色已透出些许蟹壳青。漫长的一刻钟后,苏念雪终于缓缓撤回手掌,掌心的淡银色微光彻底隐没。她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了几分,但神情依旧平稳。孩子脸上的青灰已基本褪去,转为高烧后的潮红,呼吸平稳了许多,虽然依旧昏迷,但命,暂时是保住了。“取我备在左边第三个瓦罐里的白色药粉,用温水化开,少量多次喂他服下。”苏念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对虎子吩咐。虎子连忙应声去找。苏念雪这才看向那几乎虚脱的老妇,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性命无碍了。但体内余毒未清,需连续施针服药七日。这七日,他就留在我这里。”老妇闻言,又要下跪,被苏念雪眼神制止。“菩萨……大夫的大恩大德,我老婆子做牛做马……”老妇泣不成声。“不必。”苏念雪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直视老妇浑浊的泪眼。,!“我问你,今日除了我开的药,他还吃过、喝过、或者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尤其是天黑之后。”老妇被苏念雪的目光看得一哆嗦,努力回想,茫然摇头。“没……没有啊……就按您说的,喂了药,擦了身子,后来烧退了些,睡着了……直到刚才,突然就抽搐起来,浑身发青,我吓坏了,才……”“再想。”苏念雪语气不容置疑,“任何东西,哪怕一滴水,一点气味,或者有什么陌生人靠近过窝棚?”老妇皱着眉头,苦苦思索,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啊!水……天黑前,我去巷口公用水井打水,遇到隔壁棚子的刘寡妇,她给了我半碗她熬的姜汤,说她家小子也风寒,喝了好些,让我给孙儿也尝尝,发发汗……我就……我就喂他喝了两口……”姜汤?苏念雪眸光一凝。“剩下的姜汤呢?”“还……还在我家那个破碗里……”“虎子,看着孩子。阿沅,你守在这里,任何人不得靠近。”苏念雪快速吩咐,随即看向老妇,“带我去看那碗姜汤。现在。”老妇被苏念雪身上骤然散发出的冷意慑住,不敢多问,连忙点头,颤巍巍地在前面带路。苏念雪随手拿起布包,跟着老妇,再次踏入尚未完全苏醒的西市街巷。天色将明未明,是最黑暗的时候。街道空旷,只有早起的更夫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过,梆子声在空寂的巷子里回荡,带着不祥的意味。瓦罐坟窝棚区,依旧沉浸在睡梦与病痛的浑浊气息中。老妇的窝棚里,那半碗已经凉透、颜色浑浊的姜汤,还放在角落的破木板上。苏念雪没有直接用手去碰。她指尖微动,一缕几乎看不见的菌丝悄然探出,没入汤中。瞬间,一股与那孩子体内同源、但更加隐蔽、更加“温和”的阴寒气息,被菌丝捕捉到。这气息被巧妙地混杂在姜汤辛辣的气味之下,若非特意探查,极难发现。而且,这气息的性质……更像是“引子”,而非直接的“寒煞”之毒。它的作用,是激发、引爆潜伏在体内的、更隐蔽的毒源。苏念雪的目光,转向窝棚外,那个所谓的“邻居”刘寡妇的家——另一个同样低矮破败的窝棚,此刻门窗紧闭,毫无声息。“刘寡妇?”她问。老妇连忙点头,又摇头,压低声音,带着恐惧。“是……可刘寡妇前几日就带着孩子回城外娘家了,说城里不太平……这姜汤,是昨天下午,一个面生的婆子送来的,说是刘寡妇托她捎给我的……我当时也没多想……”面生的婆子?苏念雪眼中寒光一闪。果然。这不是意外,不是时疫。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性的投毒!目标,很可能就是这瓦罐坟窝棚区的贫民。而自己今日恰好救治了这个孩子,恐怕已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某些人不想让人触碰的东西。所以,才有了今夜这“寒煞”的突然爆发。是警告?是灭口?还是……试探她这“回春堂”主人的深浅?无论是哪一种,对方已经出招了。而且,用的是如此阴毒、视人命如草芥的手段。苏念雪缓缓收回菌丝。冰蓝色的眼眸,在破晓前最深的黑暗中,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她看向那碗残留的姜汤,又看向床上依旧昏迷、但呼吸已平稳的孩子。最后,目光仿佛穿透窝棚低矮的顶棚,望向那灰蒙蒙的、即将破晓的天空。这西市的浑水之下,隐藏的毒蛇,已经露出了它狰狞的毒牙。而她的“回春堂”,恐怕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也好。既然避不开,那便……踏进去。将这潭浑水,彻底搅动。看看底下藏的,到底是些什么魑魅魍魉。“这碗,还有孩子接触过的其他东西,全部烧掉,灰烬深埋。”苏念雪声音平静地吩咐老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今日之事,对任何人,不得提及半字。若有人问起孩子,便说病情反复,已送往城外亲戚家救治。明白吗?”老妇被她眼中的冷意震慑,连连点头,指天发誓绝不说出去。苏念雪不再多言,转身走出这充满死亡与阴谋气息的窝棚。天边,第一缕曙光,正艰难地撕开沉重的夜幕,投射下来。照亮了瓦罐坟污浊的泥地,也照亮了她青色布裙上,不知何时沾染的一抹暗色污迹。她步伐稳定,朝着“老鼠尾巴”胡同走去。身后,是渐渐苏醒、却对昨夜发生在最底层的生死诡谲一无所知的西市。身前,是那方小小的、挂着“回春堂”木匾的院落。也是她在此方世界,落下的第一枚,注定要掀起风浪的棋子。晨光熹微中,她的背影挺直而单薄,却仿佛带着一种斩开迷雾的决绝。:()娶妻当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