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船盐枭八(第2页)
“那还有假?我有表亲在巡检司当差,听他讲啊,昨个天还没亮,上头便派了人去打捞。啧啧,多金贵的一艘快蟹船,如今残骸散得到处都是,光是黑黢黢木头片子,就漂了半条河。”
堂内吸气声四起:“陈叔,那……里头的人呢?”
“人,哪里还有人?”陈义摇摇头,一翻白眼做个鬼脸,“一个也没捞着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诸位说奇是不奇?”
“都说啊,是金开轩玉面佛发了真怒,嫌窜天蛇冒她名头,玷污了祭神规矩,便连人带船,一股脑儿送进河底龙宫,给龙王当祭品去了!”
“啊呀,当真是玉面佛手笔,狠厉非凡!”
“狠?依我看,都是黑水帮自找的,”另一人插嘴道,“窜天蛇平日里欺行霸市,手底下不知沾了多少腌臜事。这回踢到铁板,惹了真煞星,就是报应,大快人心!”
“就是就是,听说头先死在鬼船里头的,也是黑水帮人。想来是坏事做多,遭了天谴啊。”
酒客嘁嘁喳喳,有说玉面佛实乃河神座下童子,神武过人的,有说黑水帮不仁不义,触怒水鬼的。然而不论站在哪头,众人连日惊惧,终是尽数化作了“恶有恶报”的快慰。
岑立雪垂了眼,端起手边茶盏,悠然呷了一口。炒青略涩,回甘浅淡,她却品得格外自在,热意渡过喉头,还弯了弯眼眉。
江湖风波传到市井巷陌,就该是佐酒谈资,吓人鬼话。由阿苍顶上这一功,既可助长玉面佛威名,又将她岑立雪洗成个清清白白看客,可谓一石二鸟。
“掌柜的,”一旁起来道脆生生问候,“您说,这玉面佛还在泮安么?我今早去码头买鱼,听人说黑水帮已经散了,唉,不知往后又是谁占了鳌头。”
岑立雪转过头,见是韦安翎趴在了柜边,小脸上满是担忧。这孩子自打那日得了短匕,行事愈发稳重,心也时时系在六出安危上。
“翎儿,”岑立雪搁下茶盏,揽过她肩头,温和道,“江湖事,江湖了。泮安城有无玉面佛,都是泮安城的样子。”
“你想啊,黑水帮散了,码头上腌臜行径,许也能够消停几日,”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酒客,“对咱们开门做生意的,未必是坏事啊。”
“至于往后是哪个称王称霸,你我无从左右,也就无需烦忧。任它龙蛇搅水,走稳自个儿的路,扎深六出的根,才是咱们该琢磨的事。”
韦安翎似懂非懂,还是点了点头:“掌柜的说的是。”
“好翎儿,多笑笑罢,”岑立雪忽而想起什么,自柜下拎出个油纸包,“喏,桂花糕,还温着呢。”
糕点馥郁甜香扑鼻,韦安翎接过来,掌心也跟着一热。唉,掌柜的怎么老拿她当小孩子呢,韦安翎面颊一红,道声“谢谢您”,便宝贝似的捧着桂花糕,一蹦一跳往后厨去了。
岑立雪望着韦安翎背影,笑得更开怀,又不自觉想起了旧事。是哪一年来着,她比翎儿还要小上几岁罢,邵不容外出归来,总好塞给她些吃食。
有裹了糖衣的红果子,有打得松软的豆饼糕,可岑立雪最喜欢的,还就属四四方方桂花糕。彼时她才从风餐露宿里蹚出来不久,老是狼吞虎咽,噎得直打挺,邵不容就捋一捋她脊背,笑眯眯递来盏温茶。
师尊说万事都急不得,哪怕东西好吃,也得一口口尝着。岑立雪闻言抬起头,顶着满脸糕点酥碎问她:“可是……师尊,吃得慢了,不会叫旁人抢了去么?”
“不会。惊寒,你手里握着剑呢。谁来抢,就把谁赶得远远的。”
旧日里炒青同样回甘浅淡,窗外飞雪连天,炉膛里炭火烧得旺,邵不容眉眼暖融融,烘得岑立雪心头酸软。
如今,她下了无锋山,窝在泮安城,也遇上了喜欢桂花糕的孩子。岑立雪琢磨着,她也该给翎儿递上盏茶,于是起身提了步子。
她掀开后厨布帘,却见韦安翎正红着眼弄灶,桂花糕还好端端搁在旁边。岑立雪怔了怔,到底走过去,将人轻轻抱进怀里。
衣襟湿透,日头西斜。酒客三两散去,堂内渐渐静了。春日晚风温煦,拂去长短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