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满天星斗一弯新月(第1页)
下午的文课散了。朱允熥随着傅友德往藏书阁走。廊下已点了灯,光晕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推门进去,朱元璋坐在主案后,手里攥着支紫毫笔,正盯着纸面出神。蓝玉和郭英分坐左右,案上堆着些旧舆图、札记。四名翰林学士伏在侧案疾书,沙沙声不绝于耳。“太上皇,”傅友德轻声道,“文课散了。”朱元璋“嗯”了一声:“蓝玉,刚才说到哪了?”蓝玉指着舆图上一处:“说到至正二十三年,打洪都。朱文正守了八十五天,陈友谅愣是没啃下来。”“对,对。”朱元璋搁下笔,“那会儿文正多大?二十一?二十二?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他忽然看向朱允熥:“你过来。”朱允熥上前。朱元璋指着舆图上洪都的位置:“当年,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围城,舰船连江十余里。文正手里,满打满算两万人。城墙塌了补,补了塌,打到后来,城里箭都用完了,拆房梁当滚木,烧热油往下泼。文正那孩子,守到后来,自己都上城墙抡刀了。有一回中了箭,从城头上摔下来,昏迷了三天。醒来第一句话是:‘城还在不?’”朱元璋收回手,看向蓝玉:“接着说。后来咱怎么解的围?”蓝玉接过话头,郭英偶尔插两句,补些细节,四名翰林运笔如飞。朱允熥在旁听着,看着。祖父说到激动处,手指在案上重重叩击;蓝玉说到水战时,眼中闪过当年火光;郭英提起某个阵亡的老兄弟时,鼻子抽了抽。侍卫悄无声息地点亮更多的灯。朱元璋终于停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问:“多少字了?”一名翰林起身:“回太上皇,今日共得九千八百余言。”傅友德在一旁笑道:“太上皇,您这一下午,顶得上翰林院那些学士半个月的功夫了。”朱元璋翻到最后一页,忽然道:“不对。这里记的是,常遇春破安庆斩首三千七百。咱记得清楚,战后清点,报上来的数是四千七百二十一。”蓝玉凑过来看了一眼:“是,是四千七。那一仗打得很凶,姐夫亲自冲的阵。”翰林忙道:“臣这就改。”朱元璋又指一处,“还有这儿。说徐达破庐州,是在十月初七。应该是九月二十八。那天还下了小雨,路上泥泞得很,徐天德的马差点滑倒。”郭英点头:“对,是九月末。咱们到庐州时,护城河的水都浑了。”翰林额角冒汗,忙不迭地改。傅友德看看天色,劝道:“太上皇,时候不早了。您今儿也累了一天了,该回了。明日…明日就歇一天吧?”朱元璋抬眼看他,冷哼:“傅友德,你看不起谁呢?”傅友德苦笑:“臣不敢。只是…”朱元璋把纸往案上一拍,“咱还没老到那个地步!明日辰时,准点到!你,蓝玉,郭英,一个不许缺!”正说着,阁外传来脚步声。吴谨言领着七八个太监进来,每人手里捧着食盒。食盒打开,热气腾起,香味顿时弥漫开来。烧鹅、炖肘、蒸鱼、时蔬…摆了满满一桌。另有一坛酒,清香醇厚。蓝玉眼睛一亮,哈哈大笑:“跟着太上皇就是好啊!有酒喝,有肉吃!”朱元璋也笑了,起身走到桌边:“都坐。忙了一下午,该祭祭五脏庙了。”武官文臣七八个人围桌坐下。四个翰林学士有些拘谨,挨着边坐,手都不知该放哪。朱元璋在主位坐了,拍拍身边的凳子:“允熥,过来。”朱允熥依言坐下。吴谨言亲自布菜,先给朱元璋舀了碗汤。朱元璋喝了一口,对众人道:“都动筷子,别拘着。”蓝玉最先动手,吃得满嘴油光。郭英斯文些,但也吃得实在。傅友德一边吃,一边还跟朱元璋说着方才编书的事。四个翰林小口吃着,眼睛却不时往那沓稿纸上瞟。朱元璋看见了,笑道:“放心,吃你们的。书在那儿,跑不了。”一顿饭吃得热闹。酒过三巡,话也多了起来。蓝玉说起当年在漠北追残元,郭英说起守大同的寒冬,傅友德说起平云南的瘴气…朱元璋偶尔插两句,脸上带着笑。朱允熥静静听着,看着这些老将脸上的皱纹,看着他们眼中的光。那是沙场滚过,生死见过的人才会有的。饭毕,已近戌时。朱元璋对朱允熥道:“送咱回去。”祖孙俩出了藏书阁。夜风清凉,朱元璋走得很慢,背有些佝偻。一下午的口述,终究是耗神。“爷爷累了?”朱允熥轻声问。“累啥?”老爷子嘴硬,“这点事,算个屁。”走到庆寿宫门口,朱元璋停下脚步,“那三十三个小子…是好苗。好好训。将来…都是你的班底。”朱允熥心头一热:“孙儿明白。”他没有回端本殿,径直往武英殿去。这一天都在讲武堂,父亲那边…不知忙成什么样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武英殿里果然还亮着灯。朱允熥跨进殿门,只见朱标伏在御案上,手里攥着朱笔,正批阅奏章。案头堆着两摞尺许高的文书,摇摇欲坠。夏福贵苦着脸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羹汤,热气都快散尽了。见太子进来,夏福贵眼睛一亮,随即又黯下去,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怨怼:您可算回来了!您看看陛下!忙得连口热汤都顾不上喝!朱允熥示意他别出声,轻手轻脚走到案边,轻唤一声:“父皇。”朱标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恍惚:“嗯?允熥?你回来了?”朱允熥从他手中接过笔,搁在笔山上,“父皇先用些汤吧。”夏福贵忙把碗递过来。朱标这才觉得饿了,接过碗,舀了几口,问道:“讲武堂如何?”朱允熥简单说了说今日的操练,“父皇,时候不早了,该歇了。”朱标苦笑道:“还有十几份急件,内阁催得紧…”“儿臣来。”朱允熥接过话,“父皇回去歇着。余下的事,儿臣处置。”朱标看着他:“你今日也累了一天了…”“儿臣年轻,撑得住。”朱允熥不由分说,扶起父亲,“夏伴伴,送陛下回宫。”夏福贵如蒙大赦,忙上前搀扶。朱标确实乏了。坐了一整天,腰背酸痛,头也昏沉。他叹了口气,没再坚持,任由儿子扶着出了殿门。案上的奏章,有北疆粮储的,有南洋军报的,有漕运修河的,有科举选士的…桩桩件件,无穷无尽。朱允熥在御案后坐定,提起朱笔,一份份看过去。有些能当即批复,有些需要斟酌,有些得留中待议。他批得认真,不时停下来想一想。时间一点点过去,抬头看了看殿角的铜漏,已是子时三刻了。他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到殿门口,推开门。夜风扑面而来,满天星斗璀璨,一弯新月升至中天,庆寿宫的灯还亮着一两盏,更远处,讲武堂方向一片漆黑。:()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