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第1页)
凌晨八点,空气微冷,湖风湿润,羊湖从东部的边缘开始发亮,五人站在岸边,整装待发。
“诶,我们要坐这个去吗。”霍水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大块头”。
梅母拍了拍这个大铁疙瘩,自豪介绍她的搭档。
“没错,很酷吧。”
面前这个大块头三个轮,车头方正敦实,车尾连接着一个长方形的金属货箱,加装了粗保险杠,车体硬朗宽大,成色稍显老旧,但漆面干净,一身鲜亮的大红袍色,一看就是保养细致。
上面还贴许多芭比娃娃贴纸,被摩擦地斑驳泛黄,大概是梅朵的杰作了。
梅母的忠实搭档,正三轮载货摩托车,俗称——三蹦子!
霍水两眼放光,发自内心捧场,“太酷了!”
霍水长这么大,没出过几次门,除了醉心学术工作,无心社交外,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他有严重的晕动症。
像是地铁、高铁、飞机这种比较平稳的交通工具,还没这么明显,可只要一坐上四轮跑的车,一下车必定要吐。他还记得前段时间在贵州采风,晚鸿雁一下飞机,就叫了滴滴豪华专车,来了辆迈巴赫S680,那个体验更是糟糕中的糟糕。
霍水一上车,就警觉车上放了高级香氛,心想不妙。
车里内饰都是真皮料子,一股淡皮革味,加之他们刚才在机场吃了酸汤牛肉粉和脆哨洋芋,肚子里又是汤又是油又是淀粉,车子启动,咣当一混合,霍水一下就顶到嗓子眼了。
霍水说:“师傅,我开下窗户。”
师傅以为他热,还傻呵呵笑着说:“没事,我给你打空调。”
霍水面子薄,忍下了。结果空调一打开,冷风袭面,月桂花的香薰味直往他脸上扑,贵州坡又多,一会上一会下,差点当场吐人家几百万的车上,最后是叫师傅紧急靠边停车,把巨贵的机场餐全吐了,这才舒畅点。
晚鸿雁站在他旁边,一脸山猪吃不了细糠的鄙视样,“谢谢你给我省钱了,这洗车费可不便宜。”
霍水跪在路边,魂没了半个。
所以现在在他面前的,哪是什么乡村破烂小三轮,分明是超级敞篷大跑车!这才是真正的豪华专车。
霍水绕着车转,爱不释手地看。梅母在一旁,仿佛找到知音,激情介绍她劳苦功高的老搭档,是怎么陪她一路出嫁,包揽家里大小运输事宜,等生下了梅朵,又成了送她上学的专属座驾,活脱脱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陪嫁丫鬟。
白玛站在运猪车旁,帮梅父做最后的清点。
等一切准备就绪,梅父开运猪车,梅母开三蹦子垫后,三人则在货箱排排坐,目标——日喀则,出发!
一大一小两辆车驶出羊卓雍措,眼看面前波光粼粼的湖,从一面变成一片、一线、一点,最后那一抹蓝彻底消失在群山的尽头。地平线上升,鳞次栉比的土房淹没进湖水,视野最后只剩下一片湛蓝的天,云像拼贴画,粘在天上,边缘起了翘,被风吹得轻摇。
霍水忍不住站起身,手放在额头,去眺望无边无际的旷野。
“小心。”白玛从后面揪住他的衣服。
“没事。”霍水回头笑,风灌进嘴里,呛出来一个嗝。众人大笑,小猪们哄哄起鸣,他不好意思,又乖乖坐了回去。
车顺利驶上G349国道,轮子压上沥青路的一刻,霍水和白玛心有灵犀对视,彼此不言,相视而笑。
历经一个月,终于在十月的末尾,他们再次踏上一开始的终点。
这一个月对霍水来说,说快也快,说慢也慢,可能是太如梦如幻,他居然在一分钱都没有的情况下,在一个偏僻的高原异乡生活了一个月,即便是亲身经历,一想起来,也总觉得不真实,脚踩不到实处。
但只要看到白玛。
霍水转过头,看见他的头发被风吹乱,肆无忌惮地飞,麦色的皮肤分割了他与天空的边缘,没有碎发遮挡,脸在冷风中清晰,风成了刃,切出他的棱角。
霍水转回头,重新看向风吹来的方向,自顾自笑起来。
但只要看到白玛,他就知道,这是一个近乎愚蠢的担忧。
这里氧气少,但每一次呼吸,都充起了他正逐渐干瘪的灵魂。西藏是真的,信仰是真的,青稞是真的,悬浮的水、倒淌的云、震撼人心的舞蹈与歌声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