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头(第1页)
车厢颠得像要散,木板咣当乱响,几个人挤成一团,连坐都坐不稳。外头是老沈拼命甩鞭子的动静,骡车在碎石滩上一路猛冲,车轮压过石子,咯噔咯噔直跳,震得人骨头都发麻。
身后那片火光还在晃,一簇一簇的,跟索命的鬼眼一样,死死咬着不放。
齐宝掀开车帘往后瞄了一眼,脸一下沉了:“不成,追得太近了。”
“多少人?”乐弗也跟着往后看。
“少说十几个。”齐宝咬着牙,“还全是骑马的。”
这话一落,车里一下静了。
春娘本来就吓得脸发白,这会儿更是抓住严嫂子的袖子,声音里都带了哭腔:“那,那咋办?他们不会真追上来砍人吧?”
“别怕!”严嫂子反手拍她一下,自己嗓子也绷着,却硬撑着不露怯,“你一张口,我脑仁都疼。”
阿苔掀起帘角往前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前头有林子。”
远处果然黑压压一片,横在荒滩尽头。那地方挨着医巫闾山的余脉,里头夹着沟壑和乱石,搁平时,谁也不会往那儿钻,可眼下后头有人追命,反倒成了能活命的一条缝。
乐弗脑子转得飞快。
骡车不能再这样跑了。
车厢太沉,车辙太深,人还全挤在一处。真让人追上,谁也跑不掉。
她手指死死扣着账本边角,只用了半口气,就把主意拿定了。
“老沈!”她掀开车帘冲外头喊,“进林子!”
老沈正弓着背甩鞭子,听见这一声,几乎是凭本能把缰绳一拽。骡车猛地往左一歪,险险绕开一块大石头。车里几个人全被晃得东倒西歪,阿苔一脑门磕在车壁上,疼得哎哟一声。
“进林子?”老沈嗓子都劈了,“小东家,夜里进林子可不是闹着玩的!这路——”
“照做!”乐弗直接截断,“再往前跑,咱们全得让人包圆了!”
老沈一咬牙,再没废话,赶着车就朝那片黑林子冲。
车队一头扎进林边,树枝藤蔓立刻劈头盖脸抽下来,扫得人脸上生疼。前头根本没正经路,车轮一会儿碾过树根,一会儿陷进软泥,一会儿又撞上石头,颠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齐宝探头一看,低声说:“小东家,这么跑撑不了多久。”
“我晓得。”
乐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账本,又看了看车里挤得满满的人,忽然想起上一世带他入行的师父说过:“棋走到险处,最怕舍不得。”
账本当然要紧,可账本再要紧,也得有人活着把它带出去。
乐弗吸了口气,抬手往车壁上一拍。
“停车!”
老沈猛地勒住缰绳,前头几辆车跟着停下。骡子全跑得气喘吁吁,脖子上的汗在夜风里冒着热气,鼻孔一张一翕,不停打响鼻。
众人还没缓过神,乐弗已经跳下车。
“都下来!”
她声音带着一股不容迟疑的利索劲,严嫂子几个连滚带爬地下车,几个车把式也赶紧围过来,一圈人站在林中那块窄地上,全盯着她。
“姑娘?”藤梨看她神色,心里已经猜到几分。
乐弗抬手指向几辆骡车:“车厢不要了。”
众人齐齐一愣。
“不要了?”老沈先急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这可都是好车……”
“车值钱还是命值钱,没时间废话了!”乐弗一句话砸过去,砸得他没了声。
她转向齐宝:“把车厢卸了,骡子跟辕一断,至少还能驮人跑。再拖着这些车板,谁也别想出去。”
齐宝当即抽刀扑到头车旁边,几刀下去,绑辕的皮索和木榫全断了。老沈和几个车把式看见这架势,哪还顾得心疼车,纷纷上手。林子里一时全是木头断裂和铁件相撞的声音。
严嫂子站在边上,眼睁睁看着几辆好端端的车,转眼散成一地木板,心口都在抽。可她再抬头,看见林外头一晃一晃的火光,立刻把那句“糟践东西”咽回肚里。
算了,还是命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