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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生日
西班牙公主的生日到了。她才十二岁。这一天,宫廷花园里阳光十分灿烂。
虽然她是一个真正的公主,一位西班牙公主,可是她每年也只有一个生日,跟那些穷苦人的孩子一样,所以自然而然地举国上下都期望她生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并把这当做是关系到全国的重要事情。结果这天还真是个很好的晴天。高高的、有条纹的郁金香笔直地开在花茎上,像是排成长列的士兵,傲视着草地那头的玫瑰花,好像在说:“我们现在跟你们一样漂亮了。”
小公主跟伙伴们在阳台上走来走去,绕着石瓶和长了青苔的古塑像玩捉迷藏的游戏。平时,她仅被允许跟她同一阶层的小孩一起玩,因而经常只能一个人玩。可是生日这天是个例外。按照国王的指令,她可以任意把自己喜欢的小朋友们邀来一道玩耍。这群身材颀长的西班牙小孩走起路来姿态十分好看,男的头戴装饰着大羽毛的帽子,身披飘逸的短外衣,女的提着锦缎长衣的拖裙,用黑、银两色巨扇给眼睛遮挡太阳,可是小公主在他们当中是最典雅的。她的长袍是缎子做的,裙子和蓬蓬袖上用银线绣满了花纹,胸衣上别着几排上等珍珠。她走动的时候,衣服下面便露出一双配着浅红色大玫瑰花的小拖鞋来。她那把大纱扇是粉红和珍珠两色的。她的头发就好像一个褪了色的黄金光环,围绕着一张苍白的小脸,头发上戴了一朵美丽的白玫瑰。
抑郁忧愁的国王透过一扇窗户望着这群孩子。他憎恨的兄弟,阿拉贡的唐·彼德洛,站在他背后,他的忏悔师,格拉那达的宗教法庭庭长,则坐在他的身旁。看到公主一会儿带着孩子认真地向一群朝臣俯身答礼,一会儿冲着常跟她在一起的阿布奎基公爵夫人用扇子掩住脸笑,国王此刻要比平时更加悲伤。
他想起了她的母亲,那位年轻的王后,从快乐的法国来到西班牙,可是在孩子出生后仅六个月,便在西班牙宫廷的那种阴郁的奢侈生活中死去了,还来不及看见园子里的杏树二度开花,也没能去那已是杂草丛生的院子中央,采摘那棵多节的老无花果树上的果实。他觉得这一切好像是不久前才发生的。
他对她的爱是如此之深,以至他不愿把她埋进坟墓而见不到她的容颜。他叫一个摩尔族医生用香料保存了她的遗体,据说该医生由于有信俸邪教和施展魔法的嫌疑而被宗教法庭判了死刑,国王则因为他保存王后遗体有功而赦免了他。王后的身体至今仍睡在用花毯罩着的尸架上,安放在宫中黑色大理石砌成的小教堂里,跟将近十二年前那个起风的三月天,修道士们把她抬到那里去的时候一个样。
每个月总有一天,国王会用一件黑大衣裹住身子,手里提着一个掩住了光的灯笼走进这个小教堂,跪在她身旁呼唤道:“我的王后!我的王后!”在西班牙,个人的任何行为都要受到礼节的约束,连国王的悲哀也要有个限度。可是他有时全然不顾这些,悲痛至极的他会抓住王后的那两只戴着珠宝而没有血色的手,在那张冰冷的化了妆的脸上狂吻不止,试图把她唤醒。
今天他好像又见到她了,如同在枫丹白露宫第一次与她相会时一样,当时他才十五岁,她就更小了。他们当下便正式订婚了,典礼由罗马教皇的使节主持,法国国王和全体文武大臣都参加了。之后,他就带着她的一小束黄头发回西班牙王宫。临行进马车前,两片孩子气的嘴唇俯下去吻了吻她的手,这成了他永远的回忆。
婚礼不久便在临近法国的一个西班牙边境小镇蒲尔哥斯仓促地举行了。进入马德里的场面是盛大的,依照庆典的惯例在拉·阿多奇亚教堂做了一次大弥撒,还进行了一次比平时更为庄严的判处异教徒火刑的仪式。
他确实疯狂地爱着她,他甚至不允许她在自己的视线之外。为了她,他好像忘了一切国家大事。她死后,他一度如同丧失了理智。真的,要不是害怕小公主会受到他兄弟的虐待,他一定会正式退位,到格拉那达特拉卜教派的寺院里修道去,况且他已经是那个寺院的名誉院长了。他那兄弟的残忍,就是在整个西班牙也是臭名昭著的。许多人怀疑是他兄弟毒死了王后,说是王后到他的阿拉宫堡中访问时,他送了一双有毒的手套给她。国王下令在其所管辖的领土上进行为期三年的悼念活动。即使在这以后,他也不许朝臣们向他提及再娶之事。
后来罗马帝国的皇帝本人出面,要把自己的侄女——一位可爱的波希米亚郡主嫁给他,他却吩咐使臣们对皇帝说,西班牙国王已经同悲哀结了婚,尽管她只是个不会生育的新娘,他却爱她胜过美人。他这一答复使他的王国丧失了尼德兰的富裕省份。结果是不久后,那些省份便在皇帝的鼓动下,由一些改革教派的狂热者领导,发动了对他的叛乱。
今天当他望着小公主在阳台上嬉戏的时候,他以前的婚姻生活似乎又浮现在眼前,其间的欢乐是那样的强烈和火热,而它的突然结束又是那样的令人痛苦和可怕。王后爱使小性子的种种动人举止都在小公主的身上显露了出来,还有那固执地仰起头的样子,那美丽、傲慢的翘嘴巴,以及她不时抬头眺望窗户这边,或是伸出小手给西班牙显贵们亲吻时露出的微笑——真正的“法国微笑”,都与她母亲一模一样。可是,孩子们尖细的笑声让他听着刺耳,悲哀受到了明媚而无情的阳光的嘲弄,连清爽的空气也被一种古怪香料(就像用来保存尸首的那种香料)的沉滞香味给污染了——或许这只是幻觉?他把脸埋在手里,等小公主再次抬头往这边望时,窗帘已拉下来了,国王也走开了。
她失望地微微撅了撅嘴,又耸了耸肩。今天是她的生日,他实在应该陪陪她。那些愚蠢的国事有什么要紧的?要不,他就是上那阴郁的小教堂去了?那里长年点着蜡烛,却从来都不让她进去,他真是太傻了。你瞧太阳照得多好,每个人又是多么高兴啊!而且假斗牛戏的号角已经吹响了,他要看不到了,更可惜的是还有傀儡戏和别的奇妙活动。她的叔叔和宗教法庭庭长倒是更近人情。他们出来走到阳台上向她道喜。于是,她把美丽的脑袋往后一仰,拉着唐·彼德洛的手,慢慢地走下台阶,朝着园子尽头一个用紫绸搭成的长帐篷走去,别的孩子则规规矩矩地依次跟在她身后:谁的姓名最长,谁就走到最前面。
一队装扮成斗牛士模样的贵族男孩们走出来迎接他。年轻的新地伯爵是位非常漂亮的十四岁的男孩,他以西班牙贵族世家所具有的优雅举止向她脱帽致敬,并庄重地引导她走到场内高台上一张镶金的小象牙椅子前面。女孩们围成一个圈子坐下,一边摇动着大扇子,一边低声交谈着。唐·彼德洛和宗教法庭庭长笑着站在入口处。公爵夫人瘦瘦的,戴着一圈黄色的绉领,平时神色严厉,人们都叫她“侍从女官长”,今天就连她的脾气也显得不那么坏了。她那满是皱纹的脸抽搐了一下,薄薄的没有血色的嘴唇颤动着,像是掠过了一丝冷淡的微笑。
这的确是一场了不起的斗牛戏,而且在小公主看来,比那次帕马公爵来访问她父亲时,他们带她到塞维尔看过的真正的斗牛戏还要精彩得多。一些男孩骑着披了华贵马衣的木马,一边在场子里跑,一边挥动着长长的标枪,枪上挂着用颜色鲜明的丝带做成的漂亮的长幡;另一些男孩则徒步走着,不断地在一头“牛”面前舞着猩红的大衣。一旦“牛”向他们进攻,他们就轻轻地跃过栅栏。至于“牛”本身,虽然它不过是用柳条和张开的牛皮做成的,却与真牛没什么两样,只是有时它坚持用后腿绕着高台跑来跑去,这可是真牛做梦也做不到的。它斗得也好极了,孩子们兴奋得不得了,竟站到了长凳上面,挥动着手帕,高喊道:“好啊!好啊!”好像跟大人一样懂事理。
这场战斗被故意延长了,几匹木马给戳穿了,骑士也下了马。最后那“牛”在年轻的新地伯爵的攻击下只得跪倒在地上,新地伯爵请求“小公牛”允许他做出那“致命的一击”。获得准许之后,他便举起木剑朝着那个“畜生”的颈脖猛刺过去,顿时牛头就被砍掉了,而小罗南先生也露出了笑脸,他是法国驻马德里大使的公子。
在热烈的掌声中,场子收拾干净了,两个穿着黄黑两色制服的摩尔族侍役庄严地拖走了木马的尸首。接下来是一个小插曲,由一名法国走钢索师表演走绳。小插曲结束后,在一个特地建造的小剧院的舞台上,一班意大利木偶戏演员演出了半古典悲剧《莎福尼士巴》。他们表演得很好,动作极其真切、自然。到戏演完时,小公主眼里已充满泪水,视野都变模糊了。有几个孩子真的哭了起来,直到拿糖果给他们吃才被哄住。连宗教法庭庭长也备受感动,他不由得对唐·彼德洛说,这些东西不过是用木头和染色的蜡做成,由提线机械地操纵,却没想到会如此不快乐,而且遭遇那么可怕的不幸,他觉得不能忍受。
接着是一个非洲变戏法人的表演。他提了一双又大又扁、蒙着红布的篮子来,把它放在场子中间。他从头巾里取出一根奇怪的芦管吹起来。
不一会儿,布开始动了,随着芦管声越来越尖细,两条金绿两段颜色的蛇,从布下探出古怪的楔形头,然后慢慢地抬起头,伴着音乐摆来摆去,像是植物在水中摇动一样。看到它们头顶上的斑点和急速缩进吐出的舌头,孩子们有点害怕。可是当看到变戏法人在沙地上种了一棵小橘树,上面开出漂亮的白花,结下一些真正的果实时,他们又高兴得忘掉了恐惧。
最后,变戏法人借用了拉斯·多列士侯爵小女儿的扇子,并把它变成一只小鸟,唱着歌儿围绕帐篷飞来飞去,孩子们真是高兴极了,也惊愕不已。
华拉尔圣母院教堂舞蹈班的男孩子们表演了小步舞,跳得非常动人,每年的五月里,他们都要在圣母的主祭坛前跳这种小步舞,来礼拜主母。可是小公主以前从未见过。而且自从一个疯教士(许多人认为是受了英国伊丽莎白女王的收买)企图用一块有毒的圣饼谋害阿斯都里亚王以后,的确就没有一位西班牙王室成员进过萨拉戈萨的大教堂。
所以小公主对这“圣母舞”的了解也只是听别人说的,今天亲眼所见,觉得确实很美。跳舞的男孩们都穿着旧式的白天鹅绒宫廷制服,奇特的三角帽上垂着银坠子,帽顶装饰着大的鸵鸟毛。他们在阳光下缓缓地迈着舞步,身上耀眼的白衣裳由于黝黑的皮肤和乌黑的长发映衬显得格外灿烂。他们神情庄重,带着尊严,在这复杂交织的舞步之中,每个动作均非常考究,每个鞠躬都非常气派,所有的人都被这一切给吸引住了。
表演完毕后,他们脱下硕大的羽毛帽子向小公主致敬,她也很客气地答礼,而且许诺送一支蜡烛到华拉尔圣母的神坛上去,报答圣母赐给她的快乐。
接着,一群漂亮的埃及人(当时人们把吉卜赛人称作埃及人)走进场内,围成一圈,盘腿坐下。他们轻轻弹起齐特拉琴,身子也随着乐曲摆动,并且压低嗓子哼起一首梦幻般的调子来。
他们看见唐·彼德洛就皱起了眉头,甚至显出惊恐的样子,因为几个星期以前,他们的两个同胞被唐·彼德洛以行妖术的罪名绞死在塞维尔市场上示众。小公主身子向后仰着,用大扇子掩住嘴,睁着一双蓝色的大眼睛望着他们。他们被她的美丽容貌吸引住了,坚信像她这么可爱的人绝不会对别人残酷无情。
于是他们继续缓缓地弹着琴,又长又尖的指甲只刚刚挨到齐特拉琴的琴弦,头就开始点着,像是在打瞌睡。突然间他们发出一声非常尖锐的叫声,小孩们都吃了一惊,唐·彼德洛的手赶忙握住短剑的玛瑙剑柄。只见他们从地上一跃而起,发疯似的绕着场子旋转,一边敲手鼓,一边用他们那种古怪的带喉音的语言唱粗犷的情歌。随着另一声信号,他们又都扑到地上去,静静地躺在那儿,整个场子里便只剩下沉闷、单调的琴声了。
如此反复做了几次后,他们退下场去。一会儿,便用链子牵出了一只毛茸茸的棕色大熊来,肩上还坐了几只巴巴利小猴子。熊倒立在地上,表情煞是严肃。在两个吉卜赛小男孩的引导下,这群枯瘦的猴子玩着各种有趣的把戏,比剑、放枪,还学做正规士兵的队列操练,就跟国王的禁卫军一样。吉卜赛人的表演确实很成功。
然而,整个早晨的节目中最有趣的还是小矮人的跳舞。当他蹒跚着罗圈腿,摆动着畸形的大脑袋,摇摇晃晃地跑进场子时,孩子们都高兴地大叫起来,连小公主也禁不住放声大笑,以至那位侍从女官长不得不提醒她说,国王的女儿不应该在同伴面前笑,这种事虽然不乏先例,可是还没见过一位王族公主当着一班比自己身份低很多的人表现得这么愉悦。
但是,小矮人的吸引力是不可抗拒的。就是在素以培养恐怖的嗜好著称的西班牙宫廷里,也从来没见过如此奇异的小怪物。
而小矮人自己也是初次向公众露面。他是昨天刚刚被发现的。两名贵族在环城的大软木树林的最边远地段打野猪,正碰到他猛跑着穿过林子,便想着把他带回宫来,给小公主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