蜣 螂(第1页)
蜣螂
皇帝的御马钉上了黄金马掌,每只马蹄上钉了一个。
为什么它会得到金马掌呢?
它真是一匹最漂亮的骏马,马腿又长又细,眼光机警而敏锐,长长的鬃毛像一条丝巾一样披在马颈上。它曾经驮着自己的主人在疆场上冒着枪林弹雨来回奔跑,子弹带着呼啸声在它的耳边飞来飞去。当敌人包围上来的时候,它就用嘴咬,用脚踢,同围在身边的敌人展开殊死拼搏。它曾经驮着自己的皇帝一跃而起,跳过正在倒下去的敌人的马匹,冲了出去,保全了皇帝的赤金皇冠,拯救了比赤金皇冠更为贵重的皇帝的性命。因为这个缘故,皇帝的御马才荣获厚赏,钉上了黄金马掌,每只马蹄上一个。
蜣螂往前爬了过来。
“先给大的钉,再给小的钉。”它说,“不过个头的大小并不是什么问题。”说着它就伸出了那些瘦小的细腿来。
“你想要干什么?”铁匠师傅问道。
“金鞋子!”蜣螂回答道。
“莫非你头脑发昏了吧!”铁匠师傅说,“你居然也想要钉上金掌?”
“金鞋子!”蜣螂又说了一遍,“难道我有哪点比不上那头大牲口吗?它倒有人侍候,给它用梳子刷毛梳洗,精心照料,还端来了吃的和喝的。可是我不也住在皇帝的马厩里吗?”
“可是这匹马究竟为什么才得到金马掌的呢?”铁匠问道,“你难道不清楚吗?”
“不清楚?我很清楚,这分明是没有把我放在眼里。”蜣螂说,“这是对我的侮辱……所以现在我要出去闯**大千世界。”
“滚一边去吧!”铁匠说道。
“真是个粗暴的家伙!”蜣螂说道,然后它就走了出去。飞了一小段路,它来到了一个可爱的小花园,那里飘溢着玫瑰和薰衣草的芳香。
“这里不是很漂亮吗?”一只小瓢虫说。小瓢虫拍着盾牌一样坚硬的、带着黑点的红翅膀飞来飞去。“这里的气味多么芬芳,景色又多么美丽。”
“我住惯了更好的地方,”蜣螂说,“你竟然说这个地方美丽!这里连一堆大粪都没有。”
于是它继续往前爬去,爬进了一大丛紫罗兰的阴影中。那上面蜷缩着一条毛毛虫。
“世界真是美好,”毛毛虫说,“太阳是那么温暖,一切都是那么令人愉快。有朝一日我睡过去了,就像人们说的那样死掉了,那么再醒过来时我就变成一只蝴蝶了。”
“亏你想得出来!”蜣螂说,“现在我就像蝴蝶一样飞来飞去了。我是从皇帝的马厩里来的。可是在那里,就连那匹皇帝视如性命的、马蹄上钉了我弃之不要的金掌的御马也不会有这样的非分之想。长上翅膀!飞呀,飞呀!是呀!现在让我们飞吧!”于是蜣螂飞了起来。“我不想生气,可是我还是忍不住生气了。”它说道。
它落到了一块大草地上,想在这里躺着休息片刻,却熟睡过去了。
天哪,好大的一阵雨呀,雨声把蜣螂吵了醒来,它马上想到要钻到泥土里去,可是却钻不进去。它在雨中翻来滚去,一会儿肚皮朝下一会儿背脊朝下地往前游了一段路。要在雨中飞起来,那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看起来它是无法活着逃出这块草地了,于是它就干脆在那儿躺着不动,就那么躺着。
后来雨小了一些,蜣螂眨眨眼,把蒙住眼睛的雨水抖落掉。它隐隐约约地看见了一块白色的东西,那是人家铺在草地上晾晒的亚麻布床单。它爬到了那里,钻进了床单的一个褶缝里去。这毕竟不如钻在马厩的粪堆里那样暖和,可是眼下要比这里更舒服的地方是找不到了。它在那里待了一个整天,又过了一个整夜。雨一直不停地下着,直到翌日清晨,蜣螂才钻出来,它对天气真是恼火至极。
床单上蹲着两只青蛙,它们瞪大着眼睛,那里面充满了欢乐的光芒。“这天气真是太舒服啦!”一只青蛙说,“那么清爽,那么惬意,床单又兜了这么多水,我不禁后腿发痒,想要游泳了。”
“我真弄不明白,”另外一只青蛙说,“那些燕子干嘛要一次次地飞往远方,真不知道它们在旅行之中究竟有没有发现过比我们这里更好的天气。这样的濛濛细雨,这样湿漉漉的空气,这种滋味真是和躺在一条潮湿的水沟里一样。若是有人不为这样的天气而欢天喜地的话,那么它必定一点都不热爱自己的祖国。”
“你们从来就不曾到皇帝的马厩里去过吧?”蜣螂问道,“那里既暖和又舒适,我习惯了那里的气候,那才是我所喜欢的天气,可惜我无法带着它出门。这个破园子里连个粪堆都没有,像我这样有身份的人难道可以在这儿住下去吗?”
但是青蛙们却听不懂它在讲些什么,也许根本就不想听它的话。
“我是从来不肯再多问一遍的。”蜣螂在一连问了三遍而没有得到回答时这么嘟囔了一句。
于是它又往前爬了一段路,那里躺着一块花盆的碎片,这块碎片本来就待得不是地方,不过既然来了,那么这儿就成了可以避风躲雨的栖身之所了。有几家蠷螋已经在这里落了户,它们并不要求住房宽敞,只想要全家挤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就可以了。蠷螋妈妈都是母爱十足的,所以它们的孩子都是最讨人喜欢和最聪明的。
“我们的儿子订婚了,”有一个妈妈说道,“那个天真可爱的孩子!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能够爬到一个牧师的耳朵里去。他真是又可爱又淘气,订了婚对他会有所约束,这是当妈妈的非常高兴的事情。”
“我们的儿子,”另外一个妈妈说道,“刚孵出来就调皮捣蛋,他精力充沛得不得了,到处乱跑乱窜,把自己的触须都碰丢了,做妈妈的心里简直太高兴了。是不是这样呢,蜣螂先生?”它们从它的长相上把它认出来了。
“你们两位说得都很对。”蜣螂说道。于是它就被邀请到它们的房子里去,那是在花盆碎片底下很深的地方。
“现在您应该看看我们的小蠷螋了。”第三个、第四个妈妈说道,“他们都是最招人欢喜的孩子,长相又非常俊俏。他们从来不惹是生非,除非患上了肚疼病,不过他们这点年纪肚子疼是常有的事情。”
接着一个个妈妈都大讲起自己的孩子来,它们的孩子也跟着它们一起嘀咕,还用它们尾巴上长着的钳子来捋捋蜣螂嘴上的触须。
“他们总想什么东西都摸摸,这些混账的小东西。”几个妈妈都大声喝道,可声音中却充满了母爱。蜣螂觉得实在太烦了,便向它们打听离这里多远才有粪堆。
“那真是远在天涯海角,在水沟的另一侧。”蠷螋说道,“那么遥远,我真希望我的孩子不会到那边去,否则非把我急死不可。”
“尽管路那么远,我还是要试着去一下。”蜣螂说完便不辞而别了。这大概算是它最彬彬有礼的骑士风度了。
在水沟边上,它邂逅了几个自己的同类,它们也都是蜣螂。
“我们住在这儿,”它们说,“我们过得十分舒坦自在!热烈欢迎您来到这片肥沃的土地上!旅途谅必使您受累了。”
“一点不错,累得够戗。我在大雨之中睡在晾晒着的亚麻床单上过夜,那份干净劲儿简直要了我的命。我站在花盆碎片底下挨风吹,那强劲的穿堂风害得我一个翅膀的关节受了风寒。能够遇见自己的同类,那真叫人精神大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