拇指姑娘（第1页）
拇指姑娘
从前有一个女人，她非常想要一个个子很小的小孩，可是她不知道从哪里才能找到，于是她便去向老巫婆求教。她问老巫婆：“我太想要一个小孩子了，请你告诉我。在哪里我能够找得到？”
“行呀，那是可以做到的。”老巫婆说，“我给你这颗燕麦粒，它不是农夫在田里种出来的那种燕麦，也不是喂鸡吃的那种燕麦。你把它埋在一个花盆里，就会看到你想要的东西啦。”
“谢谢你。”女人说道，她送给老巫婆十二先令银币作为酬劳。回到家里，那女人马上就把那颗燕麦粒种在花盆里。刚种下去不久，就长出了一朵美丽的大花，样子像是郁金香，可是花瓣裹得紧紧的，好像还只是一个花蕾。
“多么好看的花啊！”女人说道。她亲吻了金红色的花瓣。她这么一吻，那朵花发出了“啪”的一声响，竟然绽开了。那是一朵真正的郁金香，在绿色的花萼上坐着一个娇小玲珑的小女孩，她几乎还没有一个大拇指那么长，所以大家都叫她“拇指姑娘”。
那个姑娘的摇篮是用半个漆得很亮的核桃壳做的，床褥子是一片紫罗兰花瓣，被子是一片玫瑰花瓣。到了晚上，她就睡在这个摇篮里，不过白天她可以在桌子上玩耍。那个女人在桌子上放了一只盆子，盆子里灌满了清水，一个鲜花做成的花环围在盆子四周，鲜花的枝干都浸在水里。盆子里的水面上漂着一大片郁金香花瓣。拇指姑娘就像坐船一样坐在花瓣上，在盆子里**漾，用两根白马鬃做桨，从盆子的这一边划到那一边，真是惬意极了。她还会唱歌，歌喉是那么甜美圆润，人们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美妙的歌声。
有一天晚上，拇指姑娘正躺在那张漂亮的摇篮里睡得很香，一只癞蛤蟆从窗外蹦了进来，原来窗户上有一块玻璃碎了，露出了一个缺口。那只癞蛤蟆个子很大，相貌丑陋，浑身湿漉漉、黏糊糊的。它一下子蹦到了桌子上，蹦到盖着红玫瑰花瓣熟睡的拇指姑娘身边。
“这个漂亮的姑娘可以给我的儿子做媳妇。”癞蛤蟆说道。它捧起了拇指姑娘睡在里面的核桃壳，钻出窗外，蹦到花园里去了。
窗户外面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宽阔的小河流过，河边是一片沼泽地和烂泥塘。癞蛤蟆和它的儿子就住在那里。那个儿子又丑又脏，甚至比它的父母亲还要丑还要脏。它一看见睡在核桃壳里的小姑娘，就“呱呱”地叫了几声，这就是它会讲的话了。
“不要这么大声说话，不然会吵醒她的。”老癞蛤蟆说道，“她会从我们这里逃出去的，因为她轻得像天鹅羽绒一样。我们要把她放到河面上的宽大的睡莲叶子上去。她是这么娇小轻盈，那片睡莲叶子就像个小岛。她在那上面就跑不掉了。我们赶紧去把烂泥塘底下的新房打扫布置好，你们就在那里安家吧。”
小河河面上星罗棋布地长着许多睡莲，宽大的绿叶子远远看起来就像漂浮在水面上的一只只圆盘。这些叶子当中最宽大的那一片漂浮在最远处，老癞蛤蟆泅水过去，把核桃壳连同拇指姑娘一起放在那片最宽大的叶子上。第二天大清早，拇指姑娘醒过来了。这个小不点儿一看见自己在这个地方就伤心地痛哭起来，因为那片绿色的大叶子四周全是水，她不能回到陆地上去了。
这时候，老癞蛤蟆蹲在烂泥塘里，用灯芯草和淡黄的睡莲花蕾在装饰新房，它要把新房布置得漂漂亮亮的，让它的儿媳妇住得舒舒服服的。打扫完之后，它就带着它的丑八怪儿子泅水到拇指姑娘的那片睡莲叶子上去，它们要把那张漂亮的床抬回去，在新娘还没有进入洞房之前先安置停当。老癞蛤蟆在水里对她行了一个深深的屈膝礼，说道：“这就是我的儿子，它将要成为你的丈夫，你们的新居就在烂泥塘底下，可舒服啦。”
“呱呱，呱呱，呱呱。”那个儿子就只会说这么几句话。
癞蛤蟆抬起那张精美的小床，泅水游走了。拇指姑娘独自一人坐在绿色的睡莲叶子上嘤嘤悲泣。她不情愿跟那只丑得出奇的老癞蛤蟆住在一起，一想到老癞蛤蟆的那个丑八怪儿子要做自己的丈夫，更是心里难过。在水里游来游去的那些小鱼听到了她的哭声，都把头抬出水面来，想看看这个小姑娘。它们一看见她就觉得她长得太美丽了。它们想到她要嫁给那个癞蛤蟆做媳妇真是太委屈了，因为它们在水中见到过那两只癞蛤蟆，也听见了刚才老癞蛤蟆说的那番话。
“不行，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它们这样说道。于是它们在水里聚集起来，把托着小姑娘的那片睡莲叶子团团围住，用它们细尖的牙齿去啃睡莲的茎，终于把那根茎咬断了。那片叶子托着拇指姑娘顺流而下，漂呀，漂呀，越漂越远。漂到很远的地方去了，那两只癞蛤蟆是再也找不到她了。
拇指姑娘漂呀漂呀，漂过了许多城镇，栖息在灌木丛中的小鸟看见她都唱道：“多么美丽的小姑娘。”那片叶子载着她越漂越远，就这样拇指姑娘一直漂流到了国外。
一只美丽的小白蝴蝶总是围绕着她盘旋，后来就干脆落到了叶子上，因为它太喜欢拇指姑娘了。而她呢，她现在心情开朗起来，因为癞蛤蟆再也到不了这里了。她漂过的地方景色十分秀丽，阳光映照在水面上，熠熠生辉，波光粼粼。她解下了自己的腰带，一头拴住了白蝴蝶，另一头紧紧地系在睡莲叶子上，这下子叶子漂得快多了。
忽然间，天上飞来一只很大的金龟子，它看到她就伸出脚爪抓住了她纤细的腰，带着她飞到一棵树上。那片睡莲的绿叶子顺着河流漂走了，白蝴蝶也跟着叶子一起飞走了，因为它是被拴在叶子上的，脱不了身。
上帝啊，当金龟子抓住了她把她带到树上去的时候，拇指姑娘的心里有多害怕呀。不过，她心里更担忧的是被拴在睡莲叶子上的那只美丽的白蝴蝶。要是那只白蝴蝶挣脱不开身子，就会活活地饿死。可是，那只金龟子却对这件事情毫不知情，它陪她坐在那棵树最大最绿的树叶上，把花里最甜的花蜜拿给她吃，还对她说她长得美丽极了，虽说她的长相一点也不像金龟子。过了半晌，居住在这棵树上的所有金龟子都前来拜访她。它们细细打量拇指姑娘，越看越不顺眼。金龟子小姐们用它们的触须碰碰她，说道：“哎哟，她只有两只脚爪，样子是那么可怜巴巴的。”
“哎哟，她连触须都没有，”另外一只说道，“她的腰那么细，她看起来倒像是个人的样子，真是太难看啦。”所有的金龟子全都异口同声地这么说。虽然她长得那么俊俏美丽，可是在金龟子的眼里却成了丑八怪。那只把她抓来的金龟子起初也觉得她长得很美丽，经不住大家众口一词地说她奇丑无比，它也就信以为真了。它再也不愿意和拇指姑娘多说一句话，再也不想要她了，只是告诉她想上哪儿就可以上哪儿去。它们带着她飞到树底下，把她放在一朵雏菊上。拇指姑娘一想到自己难看得连金龟子都不愿收留她，就又伤心地痛哭起来。其实，她的确是人们所能够想象出来的最美丽的人，娇嫩得像一朵最美丽的玫瑰花。
整个夏天，拇指姑娘孤苦伶仃地在那个荒凉的大森林里过日子，她用青草的茎为自己编织了一张床，又把床吊在一片大牛蒡叶子底下，这样可以挡雨，不至于淋湿。她吮吸花蜜充饥，每天清晨喝叶子上的露水解渴。就这样，夏天和秋天总算过去了。接着冬天来了，漫长而寒冷的冬天来到了。所有曾经为她婉转歌唱的鸟儿全都飞走了，树木和花草全都枯萎了。她用来遮风挡雨的那片大牛蒡叶如今也蔫成了一卷，只剩下了一根黄黄的枯梗。她冻得浑身瑟瑟发抖，她身上的衣服既破旧又单薄，不足以御寒挡风，何况她又是那么娇嫩，那么纤小。可怜的拇指姑娘，她几乎快要冻死了。天上开始下雪了，每落到她身上的一小片雪花，就像一个人把整箩筐的雪朝着我们劈头盖脸地浇泼下来一样，因为我们个头大，而她却只有大拇指这么长。她钻进枯叶堆里，缩紧身子，可是这也没有暖和多少，她仍然在瑟瑟发抖。
紧靠在森林旁边有一块麦田，麦子早已收割晾晒完了，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只留下了光秃秃的枯麦茬。那些麦茬又枯又短，可是拇指姑娘穿行在这些枯麦茬之间，就像是行走在一片大森林里那样艰难。她冷得浑身都快要冻僵了，不过后来她终于走到了一只田鼠的家门口。这只田鼠在一簇麦茬底下刨了一个洞，住在里面既暖和又舒服。它囤着满满一房间的麦子，还有漂亮的厨房和餐厅。可怜的拇指姑娘站在门口，就像一个贫苦的乞丐一样，央求施舍一点燕麦给她果腹，因为她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吃到东西了。
“唉，你这个可怜的小东西。”田鼠说道。那是一只心地很善良的老田鼠。“快到我的暖和的屋子里来同我一起吃饭吧。”
它一见到拇指姑娘就十分喜欢，所以说道：“你可以住在我这里过冬，可是你要帮我把屋子收拾干净，还要讲故事给我听，因为我非常喜欢听故事。”拇指姑娘遵照老田鼠的吩咐去做，日子倒还过得安生。
“很快就有人登门拜访我们了。”有一天田鼠说道，“我们的邻居每星期日总要过来看望我。它很富裕，日子比我好过得多，住的是有墙壁的厅堂，穿的是漂亮的黑色天鹅绒般的裘皮大衣。如果你能嫁给这么一个丈夫，那么你一辈子就享用不尽了。它的眼睛看不见东西，所以你必须给他讲最好听的故事，你懂了吗？”
那是一只鼹鼠，拇指姑娘一点也不喜欢这个邻居，而且压根儿没有想过要嫁给它。不过它来拜访她们的时候，身上的确穿着油光发亮的天鹅绒般的黑色裘皮大衣。
鼹鼠不断地唠叨说它非常富有，而且又有学问，它的家要比田鼠的大二十倍。它虽然有学问，可是它却一点儿也不喜欢太阳和美丽的花草，因为它从来没有看见过太阳和花草，所以它闭口不提，即使偶尔谈到，也讲不出什么来。拇指姑娘唱歌给它听。她唱《金龟子，飞呀飞》，还唱《修士走过草地》等好听的歌曲。她那甜润优美的歌喉使得鼹鼠喜欢上了她，不过它嘴上却只字不提，它是十分小心谨慎的。
不久，鼹鼠在地底下刨出了一条很长的地道，从自己家里一直通到田鼠的家，老田鼠和拇指姑娘可以在地道里散步。如果她们愿意的话，随时可以去玩。不过鼹鼠也告诉她们说地道里躺着一只身体完整的死鸟，叫她们看见了用不着害怕。那只鸟大概是刚死了不久，看样子是这个冬天来临时才死的，嘴和浑身的羽翎都还好好的。
鼹鼠嘴里叼着一根腐烂的木棍在前面带路，那朽木可以发出磷光，在黑暗中犹如松明火把一样。它们在又长又黑的地道里走呀，走呀，走到了那只死鸟躺着的地方。鼹鼠把它的宽鼻子往地道顶上用力地拱，泥土纷纷掉落下来，拱出了一个大窟窿。亮光从洞口里照射进来，在地道当中躺着的是一只死去了的燕子。它那双修长的翅膀紧贴在躯体两侧，双脚和头颅蜷缩在羽毛底下，看样子是冻死的。拇指姑娘看到眼前的情景，心里一阵阵难过。她非常喜爱小鸟，整个夏天各种各样的小鸟施展它们的歌喉，竞相为她唱出最美妙动听的歌儿。可是这会儿鼹鼠却用它又短又粗的脚踢死燕子，无动于衷地说道：“现在它再也不会唧唧喳喳地乱叫乱嚷了。生来就是一只小鸟真是件不幸的事儿，它们除了唧喳乱叫之外什么事情都不会做，到了冬天就只好活活饿死。老天爷保佑，但愿我的子女不会是这个样子。”
“说得一点不错，你真是个明白道理的聪明人，”老田鼠说道，“唧唧喳喳乱叫有什么用处呢，冬天一来还不照样饿死冻死？尽管人家都说它们清高得很。”
拇指姑娘什么话都没有说，当它们两个转过身去的时候，她就弯下腰来把覆盖在鸟头上的羽毛拨开，亲吻那紧闭的眼睑。
“说不定它就是夏天给我唱好听的歌的那只燕子呢，”她想，“那时给了我多少快乐啊，亲爱的美丽的小鸟。”
鼹鼠又把地道顶上的窟窿堵住，光线再也照不进来了，然后他送两位女士回家去。到了晚上，拇指姑娘却难以入眠，她一点睡意都没有。她从**爬起来，用干草编织了一大块漂亮的毯子，带到死鸟那里去，把毯子盖在它的身上。她又把在田鼠的房间里找出来的一些花蕊也盖在它的身上。那些花蕊已经晾干，和羊毛一样松软。她把干花蕊铺在鸟的两侧，好让它在寒冷的泥地上睡得暖和一些。
“永别啦，美丽的小鸟，”她说道，“永别啦，我要感谢你在夏天曾经为我快活地歌唱，那时候所有的树木都绿油油的，太阳把我们照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