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破晓之云(第1页)
落日城的清晨几乎享受不到任何阳光。
“锈金早市”狭窄的通道两侧,摊位紧挨著摊位。
卖蛋白块的商贩用力敲打著合成物,发出沉闷的声响;修理摊的老头在昏黄的应急灯下,用烙铁小心翼翼地焊接著两截断裂的神经导线,火花不时溅落在油腻的案板上;几个穿著工装的人围在一个热气腾腾的早点摊前,从打著补丁的衣服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幣交换著用豆渣和淀粉製成的馒头,就著免费提供的、略带铁锈味的温水吞咽。
空气中瀰漫著复杂的气味:
劣质润滑油的刺鼻、隔夜积水的腥臊、食物蒸腾的微弱热气,以及无处不在的、金属锈蚀后特有的沉闷味道。
“让让!让让!”
一个约莫七八岁、身子像泥鰍一样灵活的孩子,在摩肩接踵的人群缝隙中快速穿梭。
他穿著一件明显过大的旧外套,袖子卷了好几圈,露出黑乎乎的手腕。
毫无生气的小巷內,小豆子的脸上却带著急切和兴奋,清澈的眼睛死死盯著灰濛濛的天空,生怕错过了什么。
“李奶奶,借过!”
“王叔,筐往后挪挪!”
他一边喊,一边灵巧地避开行人、摊位和地上隨意摆放的货物。
他要去广场中心,那里视野最好。
一个卖旧零件的摊主看到他,笑骂了一句:“小豆子,你赶著去投胎啊?”
小豆子头也不回,声音却响亮:“云雀!云雀要过天幕!”
这句话像一块石子投入浑浊的水塘,激起了一圈涟漪。
周围嘈杂的討价还价声瞬间低了下去,许多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那堵隔绝了他们与上方世界、终年流淌著能量波纹的金属幕墙。
他们的眼神复杂,有麻木,有好奇,但更深邃,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们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火星,被“云雀”这两个字悄然擦亮。
老陈,那个修理摊的主人,放下了手中的烙铁。
他抬头望向天空,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老眼,在听到“云雀”时,极快地闪过一道微光。
他默默地將摊位上几个比较精密的二手传感器收进了工具箱深处。
“云雀”的身影在稀薄的云层中逐渐清晰,带著老式反重力引擎特有的、仿佛隨时会散架的低沉嗡鸣,缓缓降落在锈金广场那片特意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机身左侧引擎罩上那块被天幕能量场永久灼伤的焦黑印记,在晨曦中如同勋章,也如同伤疤。
人群像潮水般无声地围拢过来,站在警戒线之外,仰著头,沉默地注视著。
他们的衣著大多陈旧,面容带著资源匱乏和过度劳作留下的痕跡,但此刻,每一双眼睛都聚焦在云雀和那个正从舷梯上走下来的年轻人身上。
胡风率先走下舷梯,他高大的身躯和那条沈原物特製的机械义肢,像一堵移动的堡垒。
他锐利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视人群,迅速评估潜在的风险,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轻敲著大腿外侧——那里藏著他的改装脉衝手枪。
沈云跟在他身后,穿著朴素的作战服,身形不如胡风魁梧,但脊樑挺得笔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不是崇拜,而是一种更沉重、更滚烫的东西。
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寄託,是溺水者看到一根浮木时,用尽最后力气伸出的手。
这些目光来自老陈那样沉默的手艺人,来自小豆子那样懵懂却充满渴望的孩子,来自那些在流水线上耗尽了青春、眼神早已麻木的工人……他们的注视匯聚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
“他们在看你,小云。”
胡风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沈云的视线缓缓掠过人群,他看到小豆子挤到了最前面,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激动;看到老陈停下了收拾的动作,正远远地望著他;看到那个卖合成蛋白块的摊主,下意识地挺直了总是佝僂著的背。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的尘埃和机油味涌入肺腑。
“他们看的不是我,”他纠正道,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仿佛是说给胡风,也是说给自己听,“是那个带著他们被天幕夺走的尊严飞过去的影子。”
这也是沈云选择冒著风险也要降落在此地的缘由,落日城的百姓实在是太需要活下去的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