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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听众与两万块的重量(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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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的那份“备选方案清单”,像一枚沉甸甸的、形状规则的砝码,被林野放进了内心的天平。天平的一端,是她习惯性的、近乎本能的“独自承担”;另一端,则是清晰罗列的、带着沈知意式理性冷静的“合作可能”。

她没有立刻使用其中任何一条。骨子里那股倔强和对“欠债”的根深蒂固的恐惧,让她先试图用自己的方式破局。她甚至在脚踝允许的范围内,接了一些需要短距离步行的代购跑腿。驻唱的排班能加则加。她计算着每一天可能增加的收入,与月底那个两万块的数字进行着绝望的赛跑。

同时,她第一次尝试与二叔沟通。电话拨通,对方粗粝的嗓音带着惯常的不耐烦。

“二叔,老房子维修的事,我找人问过了,普通的屋顶补漏用不了那么多钱。能不能把具体的维修项目和报价单发我看看?或者,我这边找信得过的师傅回去修,钱我会直接付给师傅。”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依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是提高了音量的呵斥:“小野你什么意思?信不过你大伯和我找的人?我们还能坑你?老房子多少年了,梁柱都糟了,两万都是保守的!你在外面见了点世面,就回来指手画脚?亏你奶奶。。。。。。”

又是这一套。道德绑架,模糊账目,利用她对奶奶的感情。以往,听到奶奶的名字,她就会沉默、妥协。但这一次,或许是沈知意那份条分缕析的清单无形中给了她一丝底气,她竟没有立刻被击垮。

“二叔,我不是不信你们。只是我现在手头也紧,每一分钱都得花在明处。这样,我下周抽空回去一趟,亲眼看看情况,再决定怎么修,行吗?”她提出了折中方案,试图夺回一点主动权。

“你回来?来回车费不是钱?有那功夫钱都省出来了!行了,你要是没心管,就当白说!房子塌了到时候可别说大伯和我没告诉你。”二叔粗暴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忙音,林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疲惫感比跑了一整天外卖还要深重。沟通无效,压力依旧。两万块,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靠自己现在微薄的收入,到月底几乎不可能凑齐。难道真的要让奶奶守了一辈子的老屋在他们口中“塌掉”?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深蓝色笔记本静静躺着。里面夹着沈知意的“方案”。选项一:预支课时费。未来六个月的课,预□□是一笔可观的数字,但是还不足以覆盖二叔所谓的老屋维修的费用。不仅意味着未来半年,她和沈知意之间将有一笔明确的、持续的债务关系,教学也会因此蒙上一层更浓厚的“交易”色彩。她珍惜这份教学,那是她为数不多的、能感到专业价值和相对平等的关系。

选项二:专项借款。针对“家庭紧急事务”……这无疑符合。无息,期限灵活。但“借款”两个字,依然让她喉咙发紧。欠沈知意的钱,和欠叔伯的、欠老师的,感觉似乎完全不同。那是一种会微妙的改变两人之间默契共处的东西。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沈知意把选择权完全给了她,但这选择本身似乎又充满了重量和不安。

转眼商演的日子到了。那是一家位于文创园区、装修雅致的独立书店,晚上举办新书分享会,林野的任务是在读者入场和分享会间隙进行暖场演奏,营造氛围。

下午,沈知意出门前,再次状似无意地提起:“晚上那个交流会,就在你们书店旁边的酒店。如果时间碰得上,结束给我信息。”她依旧用了假设句,不留任何压力。

“嗯。”林野点头,心里却有些乱,她并不希望沈知意来。这不是“拾光”,没有那种她熟悉的、可以藏身的昏暗和酒精气息。书店的灯光温暖明亮,听众是陌生的、可能对音乐并不特别在意的读者。在这种环境下表演,她感觉自己像被放在展柜里审视,更容易暴露紧张和不自在。更何况,她最近被经济压力搅得心神不宁,状态并不好。

傍晚,她提前到了书店。店员礼貌地领她到角落一个小舞台,调试音响。陆续有读者入场,大多是文艺青年或附近上班族,低声交谈着,偶尔好奇地瞥一眼抱着吉他、中性打扮的她。

演出时间到。她坐到高脚椅上,调整麦克风。灯光打在她身上,比清吧的追光更全面,也更无情。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琴弦上。

第一首歌是她自己的作品,旋律舒缓略带忧伤。她唱得有些紧,声音里的沙哑比平时更明显,像蒙着一层小心翼翼的雾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注意力无法完全集中,两万块、二叔的吼声、沈知意的方案……各种思绪碎片不时窜出来干扰她。好在书店环境本就嘈杂一些,她的音乐更像背景音,并没有太多人真正驻足聆听。

这反而让她稍微放松了一点。第二首歌,她选了一首偏冷门但旋律优美的民谣翻唱。状态回来了一些,歌声里的叙事感渐渐浮现。她微微垂着眼,试图将自己封闭在音乐的小世界里。

就在歌曲间奏,她无意间抬眼扫过前方时,目光陡然定住。

在书店靠后、接近哲学类书架的区域,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倚着书架站立。沈知意穿着合身的黑色针织长裙,微卷的长发拢在一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正随意翻阅。但她站立的角度,恰好能清晰看到台上的林野,而她低垂的视线,只要一抬眸分明也是落在林野的方向。

她真的来了。没有坐在前排,没有引人注目,就那样站在人群之后、书架之间,像一个偶然路过、被音乐吸引的普通读者。但林野知道,那不是偶然。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指在琴弦上几不可察地滑了一下,发出一个轻微的杂音。她迅速收回目光,重新聚焦于指板,将后半段歌曲唱完。但沈知意存在的事实,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扰乱了刚刚平静下来的水面。

沈知意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听了多久?自己刚才那不够松弛的表现,她是不是都看到了?

一种混合着窘迫、紧张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情绪包裹了她。接下来的演出,她变得有些心不在焉,技巧仍在,但情感投入明显打了折扣。她像完成任务般,唱完了预定的三首歌,在店员礼貌的掌声中匆匆下台,几乎是逃也似的躲进了书店提供给表演者休息的小储物间。

靠在冰冷的储物柜上,林野平复着呼吸。外面,新书分享会似乎开始了,传来主讲人清晰的话语声和偶尔的笑声。这个小空间隔绝了大部分噪音,也隔绝了沈知意的目光。

她拿出手机,没有信息。沈知意没有发来任何评价或问候,仿佛刚才的现身真的只是一次“顺路”的偶遇。

这很符合沈知意的风格。不打扰,不评论,只是“在场”。但这种沉默的“在场”,比任何直接的关注都更让林野心绪翻涌。她是在表达支持吗?以一种如此低调、不给她带来任何额外压力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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