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上冰(第2页)
严振华盯着李冰河那只扎着针管的手,心里对李冰河的愧疚又多了一分:“美国那么好,你爸妈为你做了那么多准备,你留下来真不会后悔吗?”
言罢,严振华把一块削好的苹果递到李冰河嘴边,李冰河却并不张嘴,反而目光炙热地盯着严振华看,冷不防开口:“你昨天说的话算不算数?”
严振华一愣,回想了半天,昨天临别时的场景忽然就涌现在脑海里。此情此景,严振华陡然就窘迫害臊起来,但他心口是滚烫的,他坐直身体,望进李冰河一往情深的明眸中,承诺道:“小红帽,刚刚我对你爸说的绝不是玩笑,我一定会更加拼命,我们能从体校进体工队,去省里比赛,去国家比赛,我们要拿各种奖牌,把你家里都摆满了!”
李冰河未料自己这句话给了严振华这么大压力,不愿让他背负太多,于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哎呀,开玩笑的,是我自己想要滑冰,别啥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言罢,李冰河绽开一个轻松的笑容,把严振华拽到床边,把随身听打开,塞给了严振华一只耳机,耳机里传来应景的歌声:
今夜你会不会来
你的爱还在不在
……
静谧的病房里,两人靠在床头紧紧相依,不知单曲循环了多久后,李冰河眼皮开始打架,严振华贴心地替她调整手的位置。临睡前,严振华听见耳边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喃喃道:“好想吃酸菜馅儿的饺子啊!”
严振华无声地笑笑,小声说:“那咱就吃。”
盖丽娜和李勇一身疲惫地回了家。盖丽娜在女儿面前的隐忍不发,终于在推开门看到行李的那一刻崩塌了。盖丽娜看着本该已经被他们带到路上的行囊,看着她为了美好生活所做的一切努力破碎的泡影,忽然就感到了愤怒、无望、委屈。
她无声无息地爆发了,在李勇震惊的目光中,打开箱子,接着把行李一件又一件撒向了地面。李勇起身拦住她:“你发什么疯啊!”
盖丽娜忽然就歇斯底里起来,她狠命推开李勇,尖厉的声音从喉咙里迸发出来:“我发疯!我就是发疯了!凭什么只让我做好人,让我吃亏!连脾气都不让发!”
李勇不想和她吵,在暴风雨中沉默地忍受着,直到卧室的门被盖丽娜摔上,响声在他耳边又“余音绕梁”了半天,才默默地打开冰箱,拿出了准备给李冰河热的鸡汤,忙碌了起来。
李冰河在医院卧床休养了几日,曲教练和唐剑时常来探望她,严振华更是寸步不离。心病没了,身体也恢复得飞快,没到一周,李冰河就出院了。
那天是个北风呼号的天。廖弦早早就过来帮她收拾东西,毛衣、棉袄、围脖、手套……廖弦层层武装把李冰河包裹得严严实实。廖弦帮着她穿戴收拾。李冰河艰难地从帽檐下露出一双求饶的眼睛:“口罩能不能不戴了,上不来气。”
廖弦果断拒绝:“不行,外边嘎嘎冷,你刚刚好点儿,可含糊不得。”
待李冰河穿戴整齐,严振华十分自觉地走到李冰河面前,转过身去,猫下腰。李冰河见廖弦在场,不好意思,廖弦十分有眼色地抱着李冰河的洗漱用具先下了楼。
严振华拍拍后背,笑呵呵地说:“赶紧上来,又不是没背过你,忘记小时候了?”
李冰河红着脸,别别扭扭地趴在了严振华的背上,严振华一鼓作气把李冰河背下了楼。医院门口,严家人力三轮车早就准备就位,廖弦已经把褥子在车厢里铺平。
谁料,三轮车底盘不稳,严振华刚把李冰河放上去,三轮车“咯吱”一声,眼看就要侧翻,幸亏严振华和廖弦手疾眼快,才一把捞起险些摔下去的李冰河。
三个人惊魂未定,冷冽的空气中飘来一阵汽油味,片刻间,一辆小轿车已经在近前停下。严振华愣愣地看着盖丽娜从车上下来,熟视无睹地越过他,又嫌弃地瞟了一眼一旁简陋的三轮车后,拉着李冰河就要上车:“你爸开会呢,没工夫接你,只派了车来。”
谁知这一拉居然没拉动,李冰河一步未动,心虚地把手抽回:“妈,今儿严姑特意包了酸菜馅儿饺子,让我过去吃。”
盖丽娜一怔,强压着心里的怒火:“你要去他家吃饺子?”
李冰河怯怯地道:“妈,这是大华哥他姑姑特意包的,不去不好吧。”
盖丽娜看着李冰河执拗地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一下子泄了气,连脾气也懒得发了,一摊手:“行吧,反正你也不听我的。那也不能坐三轮车,刚刚出院,别受风又感冒了,上车,我送你去。”
盖丽娜把李冰河塞进车里,“嘭”的一声关上车门,全程没给严振华一个眼色。随着一股尾气,汽车飞速驶离,严振华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背后传来廖弦的叹息:“严振华,瞧见没,丽娜姨这回可伤透心了。”
小汽车一路穿街过巷,一会儿的工夫,在李冰河的指引下,就停在了严红家门口。果果正在院子里踢毽子,一见李冰河下车,一边小跑着进了屋一边喊人:“妈,来客了!”
屋子里,严红和曲洁正围着案板边包饺子边唠嗑,两人聊着工厂改革的事,严红刚说到要想办法疏通疏通与李冰河家的关系,帮曲洁早点儿转正,免得被分流下来,日子不好过。
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到。话音未落,只见盖丽娜和李冰河母女已从大门进来,到了院子里。严红意外不已,下意识地在围裙上擦了把手,疾步迎出:“小门小户的,厂长夫人怎么还下凡了呢?”
盖丽娜一路走,一路打量着严红家的房子,把李冰河送进屋才冷冷道:“不是我想来,我闺女想来你家吃顿饺子,我送她来。”
严红热情地往盖丽娜屁股后放了一把塑料椅子,笑呵呵地说:“是,振华让包的酸菜馅儿饺子,是咱黑河老家的味道,你一起来尝尝吗?”
盖丽娜的目光在屋子里逡巡片刻,只见屋内布置简单,旧式的柜子已经磨得褪了色,刮大白的墙面因为经年日久,多多少少挂上了一些油渍,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塑料椅子,没落屁股,冷漠道:“用不着,本来我想带她去吃俄罗斯烤肉,可她抽风想吃你家饺子。也不知道酸菜篓子有啥好吃的。”
在一旁烧火的曲洁终于听不下去,眼皮也不抬,讽刺道:“丽娜姨,您说您何必屈尊来咱们这儿下脚,赶紧回干部楼吧,咱们这饺子今儿个也没多包,还真没多做您那份。”
盖丽娜不乐意:“啥意思,赶我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