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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雪乡的假期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号角如惊雷般响彻在华夏大地,预示着盘踞在东方的巨龙将从鼾声中苏醒,中国即将开启一个复兴的新时代。在新中国蹒跚学步的几十年里,幅员辽阔的东北作为“共和国长子”,高举计划经济的旗帜,在自强的号声中,以林立的钢铁厂和震天响的机械轰鸣,塑造了辉煌一时的北国风光。
然路修远以多艰兮,东北的发展之路并不顺畅。改革东风此时在相隔千里外的海上扶摇而起。而东北—这个曾为新中国崛起而站起的工业巨人,也不得不在皑皑白雪中落寞转身,直面上一个时代的落幕。
北国虽寒,皎洁的白雪和热情的黑土养育的儿女,以在冰天雪地里磨砺出来的坚韧和无畏,身负雪山之魂,正一步一个脚印,走向属于他们的下一个冰雪时代……
若站在雪山山顶俯瞰,最先瞧见的是一个红点,那是雪乡里唯一一所小学的操场上常年飘扬的五星红旗。越往下走,那一团团芝麻大小的、砖红色的或是土黑色的,镶嵌在一片白茫茫中的斑点就越发清晰,最终幻化成一顶顶屋脊和一个个院落。走到山脚下时,抬眼望去,雪乡的全貌便可尽收眼底了。
老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这一年的年味是顺着漫天的风雪飘进雪乡的。进了腊月,几场雪开始争先恐后占地盘,土坡、高岗、房顶、烟囱……整个雪乡像是被老天爷囫囵地刮了一层大白。住在山脚下的人们一大早就轻车熟路地开门扫雪,在“嚓嚓”的铲雪声中,大家伙儿彼此热闹地念叨着那句耳熟能详的吉祥话:“瑞雪兆丰年。”
1980年2月13日,也是这一年的农历腊月二十七。第十三届冬奥会的开幕式在美国普莱西德湖举行,二十八位中国健儿远渡重洋,让五星红旗第一次飘扬在冬季奥运会的开幕式上。这一天,中国开启了奥运的新时代。同时,在东北雪乡一隅,冬奥的种子也远飘万里,在此落地生根。
深冬长夜,漫天风雪中的村中小屋里,灶上的热水壶不断地冒着热气,在腾腾的白雾中,八岁的严振华以孩子王般的架势坐在炕中间。他的周围围了一群红星小学的孩子们,大家屏住呼吸,急切地盯着严振华,严振华正神秘兮兮地给大家伙儿讲故事。
严振华的声音又低又阴沉:“瘸腿吴借着月光扒开一条门缝往外看,只见门外一只狐狸幻作人形,对着他笑—”
讲到此处,严振华的小伙伴唐剑无意间一抬头,竟然看到结满冰碴儿的玻璃窗外面,一只狐狸头正趴在窗户边往里瞧,唐剑顿时寒毛倒竖,抱住严振华大叫:“狐狸!狐狸!”此时,一声敲门声陡然响起,瞬时把惊叫的孩子们吓得噤若寒蝉。
两人战战兢兢地靠近门口,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望出去,隐约看见一只两脚站着的狐狸。随即,一个诡异而稚嫩的童音从门缝中传来:“有人吗?”
霎时间,故事里恐怖的氛围跌入现实,孩子们抱作一团。严振华壮着胆子靠近门口,又往外看去,只见门外站着一只通体发白的狐狸,随后,那狐狸缓缓转过身来。严振华心跳如雷,拳头紧握。终于,那张脸转了过来—原来,是一个披着狐狸皮外套的小女孩儿。
严振华松了口气,缓缓打开门,门外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男子身着宽皮大袄,头戴皮帽,体魄强健。小女孩儿披着整块的狐狸皮,狐狸头的部分套在头上,乍看上去唬人一跳。男人见前来开门的是一个孩童,掬起笑容,自报家门:“俺跟俺闺女是鄂伦春族的,下山来给族人买年货,没想到赶上这老烟炮雪,能不能让俺们进去避一避?”
严振华赶忙引人进屋。一屋孩童见二人衣着奇特,立时围作一团。男人的目光在屋内逡巡一圈:“你家大人呢?”严振华给两人递上热水,俨然一个小主人的模样,语气难掩得意:“俺爸去县城给我们买新年礼物去了!”
大半缸热水下肚,男人浑身暖和起来。他瞧了一眼窗台上垒起的一拳高的积雪,呼出一口热气:“那今儿个怕是回不来了,这大烟雪,肯定通不了车,封个两三天都没准儿啊!”
此言一出,一屋子孩子急得嚷作一团,心心念念的礼物落了空,小孩子们个个愁眉苦脸,蔫儿在一处不吱声了。眼见风雪越发大了,鄂伦春族父女暖和过来便又上路了。临行前,好心的鄂伦春族父亲嘱咐严振华:“娃儿,你爸怕是今天回不来了,你就去村里亲戚家吧。”
严振华脖子一扭,倔强道:“不可能,我爸一定能回来!”
经此一番,没了念想的孩子们终于扛不住困意,没一会儿就东倒西歪,躺在炕上睡着了。在小伙伴的浅浅鼾声中,满怀心事的严振华爬到炕上,用哈气和热乎乎的手融化窗户上的冰花,看向窗外的远方。窗外风雪连天。
此时,县城汽车站里,滞留多时的乘客们早已满脸倦容。靠近售票口的一张椅子上,一个手中大包小裹的男人,眉头拧得分外紧,此人正是赶年集给孩子们来买礼物的严义国。
严义国心里挂念家中的老小,正坐立不安。“哗啦”一声,紧闭多时的售票窗口终于开了。瞬时,众人一拥而上,严义国手疾眼快,举着早就攥在手里的钱,挤到了最前头。谁料,售票员瞧也没瞧一眼,朝众人摆了摆手:“刚接到通知,雪太大,车不发了。”
一言激起千层浪,客运站里立即拱起一阵声潮,众人七嘴八舌,问东问西,售票员被问得不耐烦,往玻璃窗上贴了一张停运通知:“急也没用,这老烟炮雪,谁敢上路啊,出事咋办?”
“那啥时候—”严义国扒上窗口正要再问问,“啪”的一声,后半截话被陡然关上的窗户夹断。
售票室的吊灯随着风来回晃动,把篝火处人的影子颤颤巍巍地印在墙上。售票室窗口有个老大爷摇头晃脑地唱着京剧:“我好比—浅水龙—被困在沙滩—”随着一阵风啸声,火堆燎起簇簇火苗,司机“哎哟”一声,把悬在火炉上的烤红薯拿走。眼见身旁的严义国眉头都快拧成一团,司机把手里的烤红薯递过去:“别想了,实在不行,你跟我在这儿过年吧。”
严义国无心吃食,一脸愁容地起身往窗边走,看着连天的风雪。突然,屋外墙根里一副雪橇吸引了严义国的目光,严义国眼中灵光一闪,大步走到售票员办公桌前,解下手表往桌上一放:“同志,我把手表押在这儿,想借雪橇用用,成不?”
几分钟后,车站外闲聊的乘客被“嘭”的一声异响吸引。只见严义国踏着雪橇从雪堆里冲了出来,严义国动作矫捷,引得围观众人啧啧称奇。严义国往上拉起衣领,捂住口鼻,在众人一片喝彩加油声中冲上雪坡,腾空而起,像一只飞翔的雄鹰般俯冲而去。
雪原上,严义国所经之处,积雪飞溅数尺,晶莹一片,留下一路蜿蜒的行迹。严义国的睫毛和碎发很快就被裹上一层霜白。风雪凛冽地划过他的眼角,留下皲裂的丝丝血痕,严义国却满眼雀跃,奋勇前行。
一路上,严义国逢山攀山,遇坡跃坡,终于在日薄西山之时,又见炊烟。
浑身是雪的严义国矗立在山头眺望。不远处,本一片雪白的村落,悄然间已经点缀上了点点红火—挨家挨户门前高高挂起的长串红灯笼,喜庆又热闹。严义国禁不住咧嘴笑了,抓起地上的白雪吃了一口,大喊一声:“痛快!”
旋即,严义国一个俯冲,向自家的方向滑去。
严义国家的小屋里,孩子们横七竖八地睡在火炕上,严振华睡得正酣,被钻进后腰的一阵凉风冻醒。严振华睁开迷离的睡眼,只见一个“雪人”带着凛冽的寒气,正笑呵呵地瞅着他。严振华还未分清是梦是真,“雪人”就抖落了一身霜雪,显出真容。
严振华看清来人,瞬间睡意全无,从炕上蹦起来,扑到严义国身上,兴奋地大叫道:“爸,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回来!”
被响动惊醒的孩子们也跟着一骨碌爬起来。严义国打开包裹,严振华迫不及待地翻出新冰鞋,宝贝似的挂在脖子上。孩子们一拥而上,正要瓜分礼物,严振华抢先一步把包裹抱在自己怀里,颐指气使地命令小伙伴:“排队,遵守纪律的才有。”
严振华小大人一般,学着班主任发课本的模样,掏出一个红灯笼,虎子赶紧举手,凑上来要领,严振华把灯笼往身后一藏,狐假虎威:“你说我爸厉害不?”虎子连连点头:“厉害。”严振华这才把灯笼交给他。
严义国心满意足地看着孩子们,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向了厨房。
半小时后,严义国端着一盖帘热气腾腾的饺子上了炕。严振华小主人翁似的给小伙伴们分配碗筷:“爸,还没到年三十呢,为啥吃饺子啊?”
严义国笑吟吟地说:“因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孩子们好奇心大发,追着严义国问东问西。严义国放下筷子,给孩子们解释:“今天在美国,冬奥会开幕,这是咱中国人第一次参加的冬奥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