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第1页)
原来那封信正是嘉兴黄家姊妹中的黄皆令写来的。这黄家姊妹二人乃是嘉兴有名的才女,这一二年,姊姊皆德已成婚,随夫宦游内地,妹妹黄皆令仍未出阁,以诗文闻名于世。此次皆令为女塾筹款,要访苏州,便预先致信给苏州女界几位有名人物。
“大诗人也认得我了!”书苑欣喜不已,“黄皆令的‘纸帐梅花香入梦,满窗风露散残星’,真是极好,我自去年读过一遍,一直念到今天,还觉口角生香。我去攀交情,只望她不要嫌我俗气才好。”
蕴真一笑:“那倒不怕。她们姊妹两个才华极高,却也不是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嘉兴女塾的使费,这几年全靠着黄家妹妹一人。说起铜钿来,她同你有许多话说呢。”
“她一个未出阁小姐就供得起女私塾,那黄家想必是极富贵的了?”书苑好奇,女私塾不比书局,却是赚不出银子来。
蕴真摇头苦笑:“那倒不是。黄家几代无人出仕,并不宽裕。黄家妹妹同我们一样,都是笔墨上讨生活。她此次来苏州,就是要为女塾募款。她若是个阔小姐,哪还用得上这般四处奔走。”
书苑睁大眼睛感叹:“她一个女子,养活了自家,还有心资助女教,倒比我只晓得赚银子强许多。”
“有了银子,才有女教么。”蕴真笑叹,“从前许多短见识的人说黄家妹妹四处结交攀附豪门,不似黄家姐姐品行高洁,可她若不是为了女塾,也不必如此辛苦。”
书苑一扁嘴,道:“大才女也遭口舌。我看呐,只有那不言不动泥巴捏的佛爷,才能免了口舌。”
“佛爷遭的埋怨才叫多呢。”蕴真笑,“许多人花了真金白银拜佛,求的事情若是不灵,岂有不埋怨两句的?”
书苑听了,重又开朗起来,将先前对那几只老冬烘的怒气丢至脑后:“既然佛爷也遭埋怨,那我遭人说两句也没啥么!姐姐,皆令女史既然来苏州,我们也不能怠慢了。”说着,书苑就坐到书桌前,兴致勃勃写起帖子来。
“还是不要太铺张了,”蕴真见书苑兴头高,忙告诫,“黄家妹妹为人简素,太铺张了她也不欢喜。”
“姐姐放心,我小气得很,绝不多花一分银子。”书苑满口答应,又写了一阵帖子,“还是借花献佛的好。知府夫人正要高升,倒不如我们撺掇夫人做个东道。既给夫人贺喜,也给黄女史接风,岂不是两全其美?”
蕴真点头笑道:“你这主意倒好。”
两人去访了柳夫人,柳夫人最爱诗画,对女学也有见地,听说黄皆令要访姑苏城,不待两人建议,便主动提议要做东道。
过了几日,黄皆令坐船到了吴江码头,便得柳夫人庄重请入府中,知府大人高升在即,柳夫人要开文会,那请帖可谓一呼百应,姑苏城里官宦人家女眷悉数到场,许多名士诗文遥祝,一位富绅更将自家别墅精心装点一番,供作场地。
“姐姐,我今日可增了见识了。”书苑惊喜,趁着文会还未开始,与蕴真携手在园中闲逛,“这家造园借景的功夫着实厉害,这一面向湖而开,竟将这湖水景色尽数纳到园里来了。”
蕴真一笑,也和书苑并肩站在一处望那湖上风景。
“你倒好,尽看造园子了,难怪没给太太小姐们的宝石头面晃晕眼睛。”
“头面有什么好,金的银的,都一样沉甸甸的。倒是园子好。”书苑犹看不足,“待我发达了,我也买一处好地,修这样一处好园子。”
蕴真笑着应道:“好好,到时我给你好生画一幅卷轴。”
“说好了,可不能抵赖!”书苑把蕴真小指勾了一勾。
两人绕过一个弯,正遇着柳夫人偕着黄皆令一道分花拂柳而来。
只见黄皆令上不过二十年纪,面貌清秀,装束潇洒素净,通体上下无一件首饰,手中只一把自己所画诗扇,在一众珠鬟玉鬓的贵眷里没有一丝寒酸,反是十足林下风度,颇为不俗。
柳夫人笑道:“两位来得巧,我才与黄女史说到女东家义气救书生的故事,黄女史,这就是我说的那位女东家。”
书苑笑答:“夫人见笑了,若没有夫人相助,我们书局如今都不知去何处了。”
几人各自见礼,黄皆令与蕴真已是旧相识,便将目光放在书苑身上,见书苑娟秀可爱,先有几分好感,低头见书苑裙下天足,却留心多看了两眼。
书苑平日虽对天足不以为意,此时面对众多装束华贵的太太小姐,反有些羞惭,发觉了皆令目光,便将脚稍稍退回裙中。
“妹妹勿要误会。”皆令忙解释,原来这些年来,她为生计和女塾四处奔走,早已受尽了缠足的苦楚,此时乍见一个天足的小姐,全心全意只是羡慕,没有一点嘲笑的意思。
书苑低头:“姐姐勿要羡慕我了。旁人整日尽笑我,说一双脚像个粗使丫头似的……”
皆令叹道:“你这才好。那上古女子,都是同男人一样穿靴穿履,倒不知何年何月起,都要缠脚穿那弓鞋了。轻浮之人也是多,见一二个不受罪的,便要耻笑,着实可恶。圣人教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到了女子缠脚却又不作数了。”
柳夫人也叹:“正是这个道理。如今想想,缠得小来,要它何用?我若有个女儿,任人如何笑话,我也不要她缠脚了。”
此时婢女前来请教是否开席,柳夫人欣然同意,几人收了议论,便向湖边水阁中去。
此次相聚乃是为了文会,饭食是其次,只不过一律精致素净,酒倒是十足好酒,盛在瓷瓶里,已有香气馥郁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