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公粮2（第1页）
大家放下手里的工具坐在场院的地面上歇息着，云龙赶紧拿过啤酒打开，分给来帮忙的叔叔哥哥们，喝着啤酒，一个个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憨憨的微笑。
休息了一会，帮忙的人们就散开了，各自还有各自的任务。接下来就是扬场了，扬场有两种方法：一种是一个人拿着木锹自己扬；一种是两个人配合，一个拿着簸箕，一个拿着木锹。自己扬就是拿木锹把麦粒端起来向空中成抛物线扬出去，尘土和碎草屑被风吹走了，麦粒在重力的作用下落在地面上，只留下干净的麦粒子。两人扬就是一个拿着簸箕把麦粒用力抛向空中，一个拿着木锹不断地往簸箕里送麦粒，这样扬场速度快些，且抛出去的距离远。
赵忠军拿着簸箕扬着，云龙拿着木锹递送着麦粒，随着抛出去的麦粒慢慢落下，灰尘和碎草屑飘向远处，也有一些包着麦粒的碎麦穗飘落在下面，张书香就赶紧拿把大扫帚轻轻地把麦粒上面的碎麦穗撩走，然后扫到一边的地面上。在两个人的快速配合下，一道长长的麦粒堆慢慢的变高加宽，后面的麦粒堆在慢慢的减少。急促紧张的扬场结束了，一陇干净的麦粒堆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光，丰收的麦粒装载着农民的希望，驱走了一天的疲劳，送来了会心的微笑。
趁热打铁，一环扣一环，紧接着就是装袋子，云龙拿过来铁插子，一手握着前面的横担，一手扣着后把手，用力铲起麦粒，云飞拿着口袋撑着，一插子一插子的往里装，一鱼鳞编织袋四插子就装满了，大体一百斤左右。赵忠军把一袋一袋的麦子用小细绳系结实了，然后倒腾到铺着塑料布的地面上，排好了。全部装完后，用塑料布盖好了，系好了，一天的劳动才算告一段落。此时的天慢慢的黑了，云龙在场院里看着，其他人收拾收拾东西就回家了。
云龙躺在松软干净的麦穰上休息着，迷迷瞪瞪就睡着了，太疲劳了。不知不觉听到父亲的叫声，云龙才惊醒过来，看着父亲拿着铺盖卷来了，赵忠军晚上在场院里睡，这里放着麦子，各种农具，是需要看护的，要么不放心。云龙快速跑回家，才感觉又渴又饿，母亲从锅里把盖着的饭菜端出来，云龙便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全镇的麦收很快就接近尾声了，借着下了场小雨，各家各户把没有套种的地块播种完成，接下来就是晾晒麦粒交公粮了。
自古以来，皇粮国税有之，农民种地，都要向国家缴纳粮食。从新中国成立开始，国家制定了农业税政策，农民从自家种的粮食中拿出百分之二十左右上缴国家，用于国家机关人员、军队、企事业人员的粮食供应，是农民支援国家建设、保家戍国的伟大贡献。
鲁北地区上交的公粮主要是冬小麦。一年一度的牛集镇公粮收交大会在农历的五月中旬如期召开，任务明确，目标清晰，宣传发动，全镇动员，号召全镇农民踊跃为国家贡献粮食。
全镇以管区为单位，包村干部深入到各村与村两委成员一起全面发动、积极动员，争取早日完成各自的收交任务。云龙和玉梅早早地来到王庄村委会大院办公室，看到周书记正扯着嗓子对着麦克风大声的喊话呢。看到两个人进来，老周放下麦克风，把频道转换成歌曲播放着，笑呵呵的说：“从早上到现在，我已经喊了好几遍了，催着大家抓紧时间去镇上交公粮呢，你们来的路上看到有去的吗？”“有，好多呢，大车小辆的，拖拖拉拉排的老远呢。”“咱们村没问题，你两个放心吧，来，快坐下，喝杯茶水，我刚泡上的茶叶。”“周书记，咱们要抓紧催，争取全镇拿第一名。”“没事，小商，你就放心吧，咱们啥时候落后过。”三个人围坐在办公桌周围，喝着茶水，议论着村里的情况，云龙问：“村两委成员，生产小组长，党员今天都去了吗？”“都去了，他们带好头，群众才跟上，我估摸着咱们村三天的时间就差不多完成了，这两天各村交公粮的人多，大家还要排队等候，一去就是一整天，有的等到很晚才回来，大家根据情况，这几天哪天去都行，保证三天之内交上就行了。”“是啊，全镇各村的村民都涌上去，粮所人少，磅秤少，忙不过来，去了交不上再拉回来会影响上交的积极性的，不如分散着有计划的去交，排开队伍，拉开时间、顺序，这样就会交的快。这么热的天，免得大家等的不耐烦，发牢骚。”云龙今天早上来的时候，看到路上交公粮的人们连续不断、从四面八方向粮所涌去，就能感觉到交公粮的热闹场面和繁忙景象。
玉梅喝着茶水，突然问道：“周书记，各家各户交公粮的时候，他们能把最好的粮食交给国家吗？”她好像对这个问题琢磨了好久，而且很感兴趣。“怎么说呢”，周书记想了想回答着，“大部分群众是好的，也有个别不自觉的。往年就有这种现象，有的户把好的麦子和秕得到麦子掺和在一起，还有的把收拾的不干净的麦子夹杂着尘灰、碎土块、小石子去交公粮，结果被验收员检查出来，臭骂了一顿，灰溜溜的拉回来，又重新去交，真是偷鸡不成反撒一把米。”“真有这种情况啊。”云龙感觉有些吃惊。玉梅气愤的说：“真可恶，这些人要好好的教育教育，这要影响多么的坏啊。”“你们不清楚，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村里就那么几个人，尽是些懒汉二流子，偷鸡摸狗的货，这些东西狗改不了吃屎，我多咱见了他们多咱骂他们，怎么说也改不了，真气人。”周书记一边说一边显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云龙认真的说：“周书记，这些人要好好的教育教育，现在人们生活条件好了，不愁吃不愁穿，没有那个必要，赚一星半点的小便宜又起不了多少作用，还让人瞧不起，这样对整个村子的形象也不好。”周书记叹了口气说：“小赵、小商，你们年轻，有些事情不了解，没有经历过困难的日子。这些人都是生活困难的时候，家里揭不开锅，饿疯了，为了活命东偷西摸的，让穷日子逼的啊！现在虽然生活好了，但是小偷小摸的恶习积习难改，越这样日子过得越一般。大部分都改了，就这几把手还是那个熊样。云龙说得对，该教育教育他们，要不然败坏村里的风气，影响村里的形象，我这个当书记的脸上也不好看，但是用什么样的办法改变他们呢，待好好的琢磨琢磨。”
云龙端起茶碗喝了口茶水，非常兴奋的说：“周书记，我有个想法，咱们镇上有几个村种植冬暖式大棚收入很高，现在镇政府又大力推广这件事情，我觉得在咱们村里宣传宣传，鼓励大家种植大棚多好啊。”“是啊，周书记，这可是件好事。”玉梅也插话说，“镇政府还有扶持政策和资金支持呢，而且县里的农业部门专门派出技术人员现场指导，手把手的教。”云龙接着说，“你像这几个困难户，咱们想办法帮着他们建起大棚来，等大家收入高了，日子好了，就要面子注意自己的形象了，坏毛病也就自然改正了。”“我看这个办法行，周书记，你觉得呢，你快表个态啊。”玉梅着急的催促着。周玉森沉思了一会说：“我们两委的再组织几个有主见的党员凑在一起合计合计，办法是好办法，关键是把大家的积极性和主动性调动起来，这样我们才好做工作帮助他们。”云龙说：“行，周书记，你们一定要当成一件大事来对待，我到管区给领导们汇报一下，大家一起想办法，应该没问题。”
其实云龙早就有这个想法，包村工作不能只是上支下派、通风报信当传话筒，而是要帮着老百姓发家致富，给村里献计献策，出实招办实事才行。
公粮收交期间，镇政府在粮所安着食堂，粮所里的所有工作人员和镇上的包村领导、包村干部以及抽调的来粮所协助工作的人员都在这里吃饭。
快中午了，云龙和玉梅骑着自行车往粮所走去。
拐到粮所北面的东西大街上，远远望去，大车小辆排着长长的队伍延伸进粮所的大门里面。队伍中有牛车、驴车、马车、拖拉机、小推车、人拉低盘车，队伍在缓缓的移动着。两个人来到粮所大门口往里一看，哇，好家伙，粮所大院里面的南北公路上也排满了长长的队伍，好在有人疏导着、指挥着，里面的队伍排的还算井然有序，队伍占据了公路的东边，西边留着出来的车辆通道。云龙和玉梅一边往里走一边不住地张望着，队伍的前头摆着四个大磅秤，验级员忙的满头大汗，开单子的工作人员耐心的写着，中午不休息，两班人员来回倒。
验完级后，交公粮的人们就把装满小麦的袋子架下来，解开口，把小麦倒到传送带上，输送进大仓库里面。有好多的装卸人员在辛勤的忙碌着，镇上也来了许多的机关干部，有财务人员负责结算的，有帮着过磅秤的，有疏导交通的，有来回传递账单的，有指挥装卸粮食的，整个院子里人来人往，车辆出出进进，吆吆哄哄，热热闹闹一派繁忙的景象。
粮所的院内南北坐落着六栋巨大的仓库，仓库前后是平整光滑的水泥预制面，东面是防火用的大水池和消防设施。每个大仓库朝南开着四个大门，高大的铁门四敞大开，长长的传送带从大门伸了进去。验完粮的农民把车开到门口前，在装卸人员的帮助下把一袋一袋的粮食倾倒在传送带上，输送进粮仓。
中午时分，太阳火辣辣的，晒得交粮的人们汗流浃背，大家焦躁的排着队等待着，有的自己带着干粮和水蹲在车子旁边大口大口的吃着，有的到粮食门口的小吃摊点上买来油条、包子、油饼、火烧等等吃的东西，镇上专门安排人员准备了几个大保温桶，里面是绿豆水，供人们喝。
这时，在长长的队伍中，一头拉车的毛驴可能是饿了，用嘴巴把前面的车上的袋子咬破了，含着麦子吃了起来。大家都相互攀谈着谁也没有注意，等前面的车主人发觉以后，袋子已经被撕开了个大窟窿，麦子撒在了地上。他冲过来大声地喊着：“你怎么看的牲口，把我的口袋都咬破了，麦子都撒了。”驴车的主人正扭着头和后面的人啦的热火朝天，听到喊声赶紧走过来，连忙赔不是，一个劲的说好话，“实在对不起，光顾着说话了，没注意，对不起，对不起。”然后拿起鞭子，抓过缰绳，用力的拽着，一边打一边骂：“你这个畜生，让你偷吃，让你嘴馋，我打死你，看你还敢不敢偷吃，你再吃，你再吃。”好在大家都认识，撒的麦子也不多，其他人也都过来劝说，前面的车主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了，就嘟囔了一句：“以后好好看着点，可别再咬我的袋子了。”说着俯下身子把撒在地上的麦子用手捧起来放进袋子里，拿了个细绳子把破了的袋子重新系好了，整理了一下就回到前面去了。
下村催公粮的管区领导和机关干部也都陆陆续续回来吃午饭了，刘洪斌、徐燕还有几个包村干部一边走一边说着话正好路过这里。赶着驴车的大爷好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仍然余怒未消，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拿着鞭子杆敲着驴的脑袋，眼睛瞟着经过的刘洪斌他们，对着驴大声的训斥：“你这个馋嘴的畜生，让你偷吃人家的东西，你算老几啊，你以为你是镇长啊，愿意吃谁家的就吃谁家的，白吃了了人家的，人家还高兴的冲你笑，你这个白吃白喝的家伙，我让你再吃。”老头的一番话惹得周围的人们哄堂大笑起来。
刘洪斌和徐燕听的非常清楚，感觉就像是对着他说的，气的洪斌嘴巴一动一动的，又不好发怒，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好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加快了脚步向前走去。徐燕在洪斌的背后抿着嘴憋不住的笑，几个包村干部也听得清清楚楚，想笑又不敢笑，都不住的偷偷的瞄着刘洪斌的背影，赶紧低下头向前快走。
刚走进食堂的小院子里，徐燕终于憋不住了，笑的捂着肚子，弯着腰，眼泪都流出来了，几个包村干部一看刘洪斌气愤的样子，也都抿着嘴偷偷的乐。许文平、齐超民、马洪水、任宝东、尹东生几个人正坐在院子里聊天，看到徐燕笑的样子都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徐燕笑着把事情的经过一说，大家也都笑了起来。徐燕学着老大爷的样子，做着鬼脸，老声老气地说：“你以为你是镇长啊，愿意到哪家吃就到哪家吃，你算老几啊，你这个畜生。”
看着徐燕那滑稽的样子，一家人笑的更厉害了。许文平一边笑一边说：“洪斌哥，人家说的是镇长，又没说你，你是副镇长，你心什么惊啊。”“对呀，人家说的是镇长，又没有说副镇长，我生什么气呀，开饭了，走，吃饭去。”洪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站起来向屋里走去。徐燕指着洪斌、文平笑着说：“你们两个说李镇长的坏话，我非告诉他不可，看他怎么收拾你们两个。”“去告状吧，是那赶毛驴的老大爷说的，又不是我俩说的，有本事去找老大爷评理去吧。”几个人说着闹着，吃饭去了。
乡镇工作千头万绪，乡镇干部八面玲珑，全职全能。基层干部要把党和政府在农村的方针政策不折不扣的贯彻落实下去，无时无刻都在和人民群众打成一片，拧成一股绳，在群众眼里：他们是带领农民群众发展经济加快建设的领导者，是处理柴米油盐酱醋茶，大事小事都参与的管理者，也是急难险重工作面前冲锋在前的开路者。
乡镇干部这个特殊的群体，既有好汉子不想干，赖汉子干不了的无奈；也有什么人都可以推脱，而他们啥也推不开脱不了的辛酸。敬你捧你的时候，你是书记、镇长、委员、主任；需要你的时候你是指挥员、战斗员、先遣队、救火队；出了问题的时候你是被指指点点的始作俑者和被嘲笑讽刺的责任人。你的肩上扛着无限的责任和义务，心里却充满着无奈、辛酸、孤独、寂寞。有人说：上头压，下头顶，你是中间的饼；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那就是那针鼻子，你是父母官，你是大管家、你是出气筒，你是减压阀，你是无所不能的乡镇小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