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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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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尝试了多少次,李远几乎要绝望时,他再次屏息,手腕以一种近乎本能的轻柔和平稳运动。刀片划过,这一次,他似乎感觉到一种不同——没有滞涩,没有偏斜,一种极其顺滑的剥离感。

他用镊子小心地夹起那片薄如蝉翼、几乎透明的东西,移到另一张滴了水的载玻片上,盖上盖玻片。手指因为紧张和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他把它放到显微镜下,调整目镜,对焦。

模糊,清晰,再清晰……

视野里,出现了一片淡黄绿色、略微扭曲但结构分明的图像!虽然比不上陈志远切的整齐,但他能清楚地看到细胞的轮廓,看到那些排列的、长方形的结构!这就是“小和尚头”叶子的内部!是他亲手从这株来自干渴盐碱地的幼苗身上,“剥”出来的一层真相!

一股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成就感,像电流一样瞬间贯穿他的全身。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陈志远,眼睛亮得惊人,想说什么,却激动得语无伦次:“陈老师!看、看到了!我看到了!里面的……小格子!”

陈志远凑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脸上露出淡淡的、赞许的笑意:“不错。虽然不够平整,但确实是叶肉组织的切片。记住这个手感。继续,目标是切出更完整、更薄的一片。”

李远用力点头,几乎要雀跃起来。他忘记了上午的羞耻,忘记了周围的陌生和压力,全身心投入到这枯燥却充满魔力的重复劳动中。一片,又一片。从歪歪扭扭,到渐渐有了形状;从厚薄不均,到能稳定地切出透光的部分。他仿佛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心无旁骛的状态,眼里只有那片叶子,手里只有那把刀片。

窗外天色渐暗,实验室的日光灯自动亮起,投下冷白的光。刘工和王工不知何时已经下班离开了。陈志远也没有走,他坐在旁边的实验台前,写着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沉浸在切片世界里的李远。

当李远终于切出一片自己比较满意、在显微镜下能看到相对清晰完整的栅栏组织结构的切片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他直起几乎僵硬的腰,长长舒了一口气,才发现手臂酸麻,手指被刀片和镊子硌出了深深的印子,但心里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的疲惫感和微弱的满足感填满。

“好了,今天到此为止。”陈志远合上笔记本,“把东西收拾好,切片可以保留,贴上标签,注明日期和你的名字。明天继续。”

“哎!”李远响亮地应了一声,开始仔细清理实验台,把成功的切片和失败的碎屑分别处理好,刀片、镊子清洗擦干归位。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刚刚获得的、笨拙的仪式感。

离开实验室时,走廊里空无一人。李远没有立刻回宿舍,他走到楼道尽头的窗户边,看着外面省城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那些高楼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但此刻,李远心里却没有了早晨那种被抛入洪流的恐慌。

他抬起自己的手,在窗外灯光的映照下,仔细地看着。就是这双拿惯锄头、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今天下午,拿着锋利的刀片,从一片麦叶上,切下了比纸还薄的一层,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科学依然遥远,仪器依然陌生,那些术语和数据依然如同天书。刘工审视的目光,王工平静的疏离,城里人隐隐的隔阂,都还在那里。回家的路,依然漫长而艰难。

但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不再只是一个穿着不合身白大褂、手足无措的闯入者。他在这里,留下了一道痕迹,一道用刀片在叶片上划出的、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痕迹。他亲手,触摸到了那片干渴土地上的生命,在显微镜下呈现出的、沉默而坚韧的真相。

风吹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微凉的尘埃气息。李远紧了紧身上那件空荡荡的白大褂,转身,向黑暗的走廊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清晰,稳定。他知道,明天,他还会拿起刀片,尝试切出更薄、更清晰的一片。也许,总有一天,他能用这双手,不仅“看到”真相,还能“理解”真相,甚至……“改变”一点点,那干渴的、需要被理解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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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11章回响

火车是在傍晚时分抵达县城的。当那熟悉的、混杂着煤烟、尘土和牲口气息的味道涌入鼻腔时,李远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省城一个月,像一场光怪陆离却又无比清晰的梦。梦里是日光灯下冰冷的仪器,是显微镜里奇异的微观世界,是拗口难记的专业名词,是陈志远沉稳的讲解,是刘工偶尔投来的审视目光,是王工平静的指点,还有那件始终空荡、却似乎渐渐有了些重量感的旧白大褂。

而现在,梦醒了。他站在尘土飞扬的县城小站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依旧瘪瘪的包袱,手里多了一个鼓囊囊的旧帆布包,里面是陈志远塞给他的几本基础教材、一沓实验记录纸、几个培养皿和切片工具,还有一小包珍贵的“小和尚头”和“老红芒”的二代杂交种——是他在陈志远指导下,用最原始的人工授粉方法,战战兢兢地做了几个穗子得来的,发芽率未知,但被他像眼珠子一样宝贝着。

他没有钱坐客车,依旧是步行。暮色中的豫东平原,展开它亘古不变的灰黄色调。麦子已经抽穗,但稀稀拉拉,叶片卷曲,在晚风中有气无力地摇晃着。旱情似乎比他离开时更严重了,地里的裂缝像干渴张开的嘴。路过熟悉的村庄,土坯房低矮沉默,偶有炊烟升起,也是稀薄无力。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又似乎有些不同。(是我变了?还是这片土地,在我离开的这一个月里,又苍老、干渴了一些?)他说不清。

离家越近,脚步却越沉。省城的经历,那些切片、数据、离子色谱仪……像一层透明的膜,隔在他和这片生养他的土地之间。他能“看到”更多了,比如远处那片田里麦子卷叶的角度,可能意味着更严重的水分胁迫;比如路旁土壤翻起的颜色,暗示着极低的有机质含量。但这些“看到”,并没有带来轻松,反而像更沉重的石头压在心里。(知道了原因,可我拿什么去改变?)那点可怜的杂交种,那几本艰深的书,还有脑子里半懂不懂的理论,在眼前这片广袤的、干渴的、仿佛在无声呐喊的土地面前,渺小得可笑。

推开自家院门时,天已黑透。爹坐在门槛上,就着屋里微弱的油灯光,正在编柳条筐。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昏黄的光线下,那张被岁月和苦难雕刻得沟壑纵横的脸,似乎比一个月前更加枯瘦、沉默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浑浊的眼睛在李远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在那件虽然洗过但依然与农家院落格格不入的、略显板正的旧外衣(陈志远给的)上停了一瞬,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编他的筐。那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李远心头发紧。

娘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回来了?锅里给你留了饭。”娘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但眼睛仔细地、一寸寸地打量着儿子,似乎要确认他是不是完好无损,有没有少块肉,有没有被城里的“洋气”熏坏了魂。

“嗯,回来了。”李远低声应着,放下包袱和帆布包。堂屋的土炕上,弟弟妹妹已经蜷缩着睡了,发出轻微的鼾声。一切如旧,贫穷、困顿、沉重,仿佛他这一个月的离开,不过是墙上日历被风吹过一页,掀不起半点波澜。

他吃着温在锅里的、稀得能数出米粒的粥和一块硬邦邦的杂面饼子,爹娘都没再问什么。关于省城,关于学习,关于未来,似乎都被这沉甸甸的、为下一顿发愁的现实压得无法开口。只有娘在他快吃完时,轻声说了句:“你走这些天,张大户家旺才,也去县里上了几天课,说是……农技培训,回来可神气了,见人就说学了新式种田法。”

李远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张旺才也去了培训?是那个“星火计划”吗?王老栓到底把名额给了他?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有些堵,有些涩,但奇怪的是,并不十分意外,也没有想象中的愤怒。(他去他的,我学我的。)他默默想着,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粗糙的麸皮刮着喉咙。

第二天一早,李远就去了农技站。王技术员正在院子里给几盆蔫头耷脑的辣椒苗浇水,看见他,放下水瓢,上下打量一番,脸上露出点笑意:“回来了?嗯,气色还行,没瘦。陈工给我打过电话,说你学得用心,手也稳。”

李远心里一暖,刚想说什么,王技术员摆摆手,压低声音:“不过,你回来得不是时候。张旺才那小子,从县里培训回来,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仗着他爹和他叔,硬是让王老栓把村里‘科学种田示范户’的牌子挂他家地头了。昨天还召集了几个人,说要推广什么‘合理密植’‘化肥深施’,架势不小。”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张旺才那刻意拔高的、带着县城口音(模仿的)的嗓门:“……大家看,这就是我从县里学来的新技术!这麦子,不能像以前那样乱撒种,得讲究行距、株距,通风透光,才能增产!还有这化肥,不能撒在表面,要挖坑深施,肥效才持久!”

李远透过窗户看去,只见张旺才穿着那身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站在农技站外不远处的自家地头,对着七八个被强行拉来“听课”的村民,指手画脚,唾沫横飞。他脚下那块地,麦子长势确实比旁边好些,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那是张大户用井水硬浇出来的,跟他嘴里那些“新技术”关系不大。村民们大多面无表情,或蹲或站,眼神游离,显然对这“培训成果”不怎么买账。

王技术员撇撇嘴:“瞎胡闹。密植要看品种、看地力、看水肥条件,他懂个屁!化肥深施是对,可他那也叫深施?挖个两寸坑,跟撒表面有啥区别?糊弄鬼呢。”他叹了口气,“可他这么一闹腾,你回来,怕是更扎眼了。村里现在都传,说你跟着省里专家,学了更‘高级’的,回来要跟张家打擂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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