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第1页)
我睁开眼睛,她就在我面前,那样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漆黑的眼眸里有两个小小的我,惊讶、迷茫、呆愣愣地呆在那里,随着她瞳孔的失焦慢慢模糊起来。短暂的静默之后,两人间的气氛愈发清冷。“别再跟我说这些积极向上的道理,它们仅仅是听上去无比正确而已。说这些话的人,说完了便觉得自己安慰的义务尽完了,自己也变成了一个高大美好的人。听的人呢,除了耗费时间去听一大堆的空话之外,什么也得不到。”她说完,用手抓住我的手,抚上了她的脸,原本纵横裂开的伤口,如今只剩下了浅浅的一道痕迹。她捏着我的手指在上面慢慢移动,我能感觉出有明显的凸起感,“你能摸到这道痕迹对吧,可是你能感觉到它留下的痛苦吗。你不能。但我很羡慕你。因为你永远不会有切身的感受,不会知道人只要活着,就无时无刻逃不开沉甸甸的痛苦。”
王悦帮我修复好便走了。我依旧坐在那里,天色渐渐昏暗了下来,傍晚间有呜咽的风声拍打在窗户上,我认真去读此刻传送到我脑子里情绪,汹涌的悲愤之后,是一望无垠的清冷,像是孤行者在极地永夜里,遇见了一场永无止境的暴风雪。积雪森森盖住了所有的温度。这样的事实对我来说太过残忍,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这个家的异物。
自我有意识的那一天起,我便是eva的母亲、王卓的妻子,是这个家里毫无争议的女主人。可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变了,我不仅是一件替代品、我还是一件物品。我与他们的关系,或者我根本就不配与他们有关系,唯一的关系,是王卓对我的所有权关系。
世界万物在我脑子里裂开了一道大缝,黑黝黝的深不见底。知道自己有一股厌戾之气从我心里滋生出来,我就在那张椅子上坐着,心里痴痴罔罔地想着,我可以保持这个姿势直到天荒地老,我要看着眼前的人们统统老死、看见人类这个种族走向灭亡,我恨不得要去世界的尽头看一眼。
又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天色已经沉了下来。傍晚的风掠过窗前的一株木棉树,枯萎了花筒扑哒一声掉落在地上,惊开了屋里一片寂静。不知为何,这个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惊吵到了我一般,让我站了起来。
心里有再多的情绪难以消化,下午五点的时候,我仍然准时出现了eyer校门口。在一群孩子的欢声笑语中,牵起了eva的小手。她第一句话便是问我,“妈妈,你的伤好了么?我去医务室要了创口贴,回去给你贴上就好了。”
她张开肥嘟嘟的小手,小小的掌心里躺着四五张创口贴,也许是被她用力握住的缘故,有些皱巴巴的模样。
我准确无误接收到了感动的情绪模拟信号,嘴角弯弯笑了笑,又伸手在她小小的脑袋上揉了揉。这也是我们一贯的亲昵动作,我说,“妈妈没有受伤,但是谢谢eva,因为你会关心妈妈了。”
这一系列的行为做完,我仍然是一位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妈妈,但是却只有我自己知道,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突然之间出现了一大片的空洞与荒芜。我牵着eva慢慢往家里走,走到半路的时,天空忽然落起了雨来。我担心eva会着凉,将她横着抱在了怀里,快跑几步。有绵密的雨丝落在我身上,背上的衣服瞬间便湿了一片。我忽地意识到,我应当是不怕雨的,既不会受凉、也不会感冒。便索性将外套脱下来,又包住了eva的头和脚。我一路往家快跑,eva小小的胳膊搂住我的脖子,很放心地在我怀里颠簸,乐得咯咯直笑,“妈妈,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她奶声奶气地笑着对我说。
我今天当真是对任何的秘密都毫无兴趣,但却还是维持着亲和的笑容问道,“什么秘密呀。”
eva继续说,“妈妈的力气比爸爸大多了。爸爸上次才抱着我走了一会就走不到了。我下次要告诉别人,我们家里,妈妈才是战士。”
我顾不上回应她,只能浅浅一笑。这场雨雨越来越大,我却想起了遇到安峰的那天。王卓明明知道那半桶冰水泼我身上应是无妨,却想也没想就挡在了我的前面。我闭上眼睛,雨水从我脸上留下,冰凉凉的,应该像是泪水划过的痕迹。
快到家的时候,我将eva放下来,她两条小小的腿快速跑进楼道,我却贪恋外边的这场雨,脚步迟缓,不愿走进去。eva急得又叫又跳,不停地喊,“妈妈,妈妈,快进来。雨都把你的衣服打湿了。”
我仍然站在雨中,看着天空里浓密的云层,看着千丝万缕的雨水从那么高的地方坠落下来,又落在我脸上,顺着脸颊齐齐滑落。从前我总觉得电视里那些一失恋便要去淋雨的恋人们实在太过矫情。可现在,我倒是能理解了几分。心里空洞的人是无处可去的,他们害怕与他人的任何碰触。旁人无心触碰都会让他们敏感得感受到了伤害。而留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雨里才是最安全的。
eva隔着雨帘又蹦又跳,焦急地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冲进了雨里,将我拉了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依旧每天早起晚歇,接送孩子、照顾家庭、应付工作,看上去与之前没有什么区别,只有亲近的人能敏感地感觉到我心情的郁郁。eva变得乖巧了许多,在家里都不敢再如从前那么放肆胡来。王悦尽量避着我,王卓更是不大敢跟我说话,常常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我。那带着淡淡忧伤的目光曾经让我多喜爱,如今便让我有多难堪。
我心里难受极了。我恨极了王卓,不再是恨他此前对我长长的欺瞒,而是恨他为什么一开始就要做这么疯狂的事情。我想打他一顿、想骂他一顿,但我又如何不知道无论是怎样的打骂,无非是毫无意义的泄愤。而我,又何必泄愤呢?愤怒于我而言,大概也不过是几行没有用的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