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第1页)
这些往事在我的记忆中,与他描述得分毫不差。这是觉得异常遥远,远得像在天的那边、海的尽头,远得像是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我只好笑着说,“是呢,在家待了这么几年,我都忘了我是有自己职业的。现在eva也大了,小悦的治疗如果能顺利的话,再此之后,我想重新去做一名律师。你觉得我可以么?”
我看着他,脸上充满了希望。王卓轻轻叹息,目光转向了别处,“你觉得你可以么?”他应该是在问我,但那语气却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低头思索,心中演算过上百种结果,最后却说,“我想我可以试试。”
王卓的脸上忽地笼上了一层薄薄的笑容,里面还带着淡淡的忧伤,“可是需要一个人来照顾女儿、照应小悦,我不需要你赚钱养家,我只希望家里这大后方能让我彻底放心,不需要我分神分心,不会影响我事业的发展。你可以这个前提下兼顾两者么?”
我静默无语,心里当然知道这不可能,又难免觉得王卓这样直白地说话过于苛刻,破坏了这一夜温柔的月色。“我不能百分之百满足你的要求,百分之八十够不够?我兼顾,不会耽误接送eva、不会耽误她的课业,如果小悦愿意的话,我想尽量可以把一部分家务交给家政公司来打理。我,也不是因为缺钱,我就是想看看自己在社会中、在陌生群体中会是什么样子。”
王卓看着我,眼睛里迷惑与为难异常明显,“工作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简单,尤其是律师,是与人打交道的工作,不是有专业知识就够了的。你还得懂很多事情,很复杂,需要很多的时间去学习,去琢磨。我不知道你行不行,其实你也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你喝醉了?”我问道。王卓的脑子一贯很好用,无论多复杂的问题在他这里,总能很快地给出答案或是找到解决的途径。可这一次,他很困惑,似乎是真的遇到了不知道解决的问题,思路都有些凌乱了。
“没有,一点清酒,有什么好醉的。”王卓矢口否认。
“一瓶750毫升的清酒,你和江禹各倒了一杯,但江禹要开车,并没有喝酒。结束的时候,瓶子见底了。也就是说你一个人喝了740毫升左右的14°清酒。这已经超出了你的酒量,你确实是醉了。”我认真地将结论分析给他听。
王卓则笑得更厉害了,“一板一眼,是铁了心今天要说服我?”
我摇摇头,说:“不是。只是我想重新做执业律师这件事是认真的,但在你喝醉的情况下,就没有必要再继续讨论了。”
王卓敛起了笑意,直盯盯地看着我,“你想我支持你?还是希望我能开发权限,让你可以自主决定?”
我有些纳闷,不大能理解这两者之间具体差别在哪里,便只好说:“我认为这件事应该是家庭共同做决定。”
他脸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笑意,带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复杂与忧伤,“那你让我再想想,你也再想想,或者就真的让我们家共同决定,小悦、eva,还有你和我,一起商量投票决定。”
“好。”我知道他其实是一个很容易心软的人。他并不需要我去工作赚钱养家,他更希望我能一直留在家里照顾孩子和悦悦。但见我做出了坚持争取的意思,他竟生出一份歉意与愧疚,自然地做出了一点让步。
王卓轻叹了一声,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转去了一望无际的大海,“你现在说话的架势,就很有当年来找我们公司打官司的模样。”
风声簌簌吹来,我慢慢咀嚼他话中的意思。下一秒,我靠近了他,主动伸手牵起了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有凉意,却比不过他眼中惊诧的眼神。
“我们还没有变成面目可憎的中年夫妻,亲一口都要做半宿噩梦的那种吧,牵个手,王总还会害羞么?”我调皮地说。
王卓愣了一刻,他的双眼里倒映着我的身影,纤细、苗条,依然似二十余岁的模样。“不会。”王卓说道,反手将我的手握在掌心里,大步流星般地往家里走。
他的掌心里有浅浅的暖意,还有微微的颤栗,我能清晰地感觉到。
回到山语海居,王悦与江禹早已到家。两人在客厅,王悦正用投影仪给江禹放她治疗方案的模拟短片。这是一段医疗操作的模拟视频,虽是动画制作,但如何将皮肉一层一层切开,如何剔除多余的增生组织,又要如何在生长与缝合之间达到完美的平衡,让新生出的肌肤平滑无痕。虽然已经尽量避免了流血的画面,但是由于做得极其细致,红的青的血管,浅黄色的皮下组织制作得很逼真,让人看着都觉得疼。
王悦在一旁冷冷地介绍:“有一半的手术时间是不能打麻药的,因为要重新接驳神经。这是最难的,一旦有半点操作失误,这半张脸就废了,以后别说微表情了,就是正常笑一下、哭一下都做不到。”她幽森的语气配合着投影上的画面,令整间屋子都充满了诡异惊悚的气氛。
江禹随手剥了个橘子,掰开一半递给王悦,眉目不动、笑容灿烂,“这不算什么。我以前在警校的时候,有次集体去做海南野外生存集训,我的一个战友遇到大蟒,比我的胳膊来粗,三四米长,那家伙速度可快了,一眨眼的功夫就缠上了我战友的腿,揪着劲开始绞杀。我抓了一把刀过去,两人合力把那蟒给杀了,可是死了身体还缠着可紧了。几个人用刀,连捅带剥的,都快把蟒给捣碎了才弄下来。救出那战友一看,血肉模糊的都不成形了,一条腿四处粉碎性骨折,其它的挫伤根本没法数。不过好在命捡回来了,在床上躺了半年,该干嘛照样干,去年还结婚了。”江禹满脸的云淡风轻,像是在谈论一件压根不值一提的小事,用以表示对王悦恐吓的回应,说完,他还不忘屈起胳膊,秀了秀大臂上的肌肉,一边道,“当时我这条胳膊也废了,石膏挂了两三个月才好。现在能打十头牛,人的康复能力可比你想象中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