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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王夫之:在古代史观的终点上
王夫之,可以说是在宋明理学的终结点上,也是实用理性史观的一位代表人物。按史学界的观点,他“宗师横渠(即张载),修止程朱,反对陆工”,而此三者均是理学内部的不同派别,因此,人们也认为,他是宋明理学的又一个阶段的代表,是对宋明理学的一次全面的总结。人称他“自潜修以来,启瓮煽,秉孤灯,读十三经、二十一史,及张、朱遗书,玩索研究,虽饥寒交迫,生死当前而不变。迄于暮年,体赢多病,腕不胜砚,指不胜笔,犹时置褚墨于卧榻之旁,力疾而纂注。颜于堂日:‘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五敌《姜斋公行述》)他也说自己能“人其垒,袭其轴,暴其恃,而见其瑕”((船山遗书)三十九)。因此,留下了浩如烟海的史著,在中国哲学发展史上,有着重要的地位。他的历史观,也很值得加以研究。正因为他学识渊博,思路广阔,对理学及以往的学说,都从理论的高度上作了批判与总结。
然而,由于历史的局限,平心而论,并不是某些人所鼓吹的,他是启蒙主义的第一人,起到了承前启后的重大作用。我们认为,他仅仅是、也只能是中国古代哲学的最后一人,是宋明理学的批判者与总结者。所以,我们也只能以他作为中国古代史观的最后一位代表人物,是我国前历史哲学时期的最后一人。
关于这点,我们在绪论中已略有交代,这时不妨再引上一个证据——这就是王夫之对当时西方科学技术的态度:
浑天家言天地如鸡卵,地处天中,扰卵,黄虽重浊,白虽轻清,而白能涵黄,使不坠于一隅耳。非谓地之果肖卵黄而圆如弹丸也。利玛窦至中国而闻其说,执滞而不得其语外之意,遂谓地形之果为弹丸,因以其小慧附会之,而为地球之象。……如目击而掌玩之,规两仪为一丸,何其陋也!(《思问录外篇》)
他竞把地圆之说,说成并非西方所有,而是利玛窦到中国后误解了浑天之说而编造出来的。一方面,王夫之的民族主义精神之强,使他产生了这种“惟我独是”的判断;另一方面,正如中国古代传统,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惟一的学问,把才智全用到这上面来了,瞧不起“绝学”——科学技术,所以把西方的科技也统统斥之为“小慧”,不足挂齿。所以,西方用我们发明的火药制成炮弹轰开国门,士大夫们仍在空谈治国之“本”,仁义道德什么的。
凭此态度,又何以戴得起“启蒙主义”的桂冠呢?
如今读王夫之这方面的言论,连3岁小孩也都会为之捧腹。所以,认真看待王夫之的历史观,则不可以不顾及他当时的整个历史态度,切不可断章取义,轻易就把他推上了“历史哲学”的宝座。
我们这么说,也并不是要贬抑他。由于他是个极有造诣的学者。对宇宙万物均有其独到的见解,所以,对历史也能深悉其故,意识到它的一定进程,没有简单因袭前人的观点。在他那丰富的著述中,亦包含有一定的对历史的新的见解。
他从哲学的“天下惟器”、“道者器之道”的观点出发,对人类历史作出了如下描绘:
洪荒无揖让之道,唐虞无吊伐之道,汉唐无今日之道,则今日无他年之道者多矣。未有弓矢无射道,未有车马而无御道,未有牢踱璧币钟磨管弦而无礼乐之道,则未有子而无父道,未有弟而无兄道,道之可有而且无者多矣。故无其器则无其道,诚然之言也,而人物未之察耳。(《周易外传·系辞上》)
这里认为历史是个发展过程,“道”是随“器”发展起来的,也就是说精神文明是随物质文明发展起来的。
所以,历史发展,则是“古今因革”的,是前进的,虽然有曲折与回流。
三代沿上古之封建,国小而君多……而幕君横取,无异于今川、广之土司,吸跳其部民,使鹤面鸡形,衣百结而食草木。((读通鉴论)卷二十一)所以,“圣人治器”,则先从物质文明人手:
故古之圣人,能治器而不能治道,治器者则谓之道,道得则谓之德,器成则谓之行,器用之广则谓之变通,器效之著则谓之事业。(《周易外传·系辞上》)
这里,没逃得出“圣人治史”的陈旧观念,但在“治器”上,已多多少少看出了历史进步的物质基础作用。其时,宋明以来,科学技术已有了一定的发展,明中叶有过一度的开放时期,西学输人,重编历书,译入的书不下百数十种,徐光启因受其影响,著有《农政全书》,方以智、顾亭林等在其学问领域内,也引入了科学方法。后来,明朝又封闭起来,但民间的渠道并未断绝。
然而,王夫之为何把“治器”看得很重,却把科学技术仍斥为“小慧”呢?按他的逻辑,科技不也属“治器”一类么?这里,固然有他极端的民族主义思想——“华夷文野论”,更重要的是,他看重的仍是“文以载道”,是“圣人治器”而不是“夷狄治器”,圣人治器,哪怕发明吃薇,他亦会大吕吞噬;而外国人治器,发明了望远镜,他都斥之虚妄,认为不可能以感官来测度天地的。归根结底,仍是“道本器末”。
因此,他绝没有同时代的黄宗羲、方以智站得高,看得远,他仍死死格守在儒家的古墓中,看待历史的发展,是在圣人之功,而非“治器”的木身。他刚刚能及到“治器竺上头,便又退守回去了。
他写过一篇(君相可以造命论》((蓄斋文集)),一方面断言君相“不能自造其命”,另一方面又断言君相可以“造民物之命”,即可以创造国家人民的历史命运,与上述思想是完全一致的。
所以,他把历史发展的契机,全寄望在几位圣人身上,他认为历史是进化的,可原因却在圣人的出现上,所以,他是这般反对邵雍的“元会运世”的历史循环论的:
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春秋之民,无以异于三代之始。帝王经理之余,孔子垂训之后,民国不乏败类,而视唐、皮、三代帝王初兴政教未孚之日,具愈也多矣。……伦已明,礼已定,法已正之余,民且愿得一日之平康,以复其性情之便,固非唐虞以前,茄毛饮血,茫然于人道者比也。……邵子分古为道德功力之四会。帝王何促?而霸统何长?霸之后又将奚若耳阶泥古过高而菲薄方今,以蔑生人之性,其说行而刑名威力之术进矣。君子奚取焉。(《读通鉴论》卷二十)
然而,他也有其循环史论:
或曰:天地之数,或三或五,或五或六;百年而小变,千五百年而大变。由轩辕迄莱千五百年,禅让之消,放伐变之;由成汤迄汉千五百年,封建之消,离合变之;由汉迄祥兴千五百年,离合之消,纯杂变之。(《黄书·离合》)
可见,他认为历史的演变中是有“定数”的。这种“定数”可以说成是“天命”、“天理”,也可以逼近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很难说王夫之“逼近”的程度有多少,不过,他研究了历史发展中的“理”与“势”的问题,提出了他的“理势合一”的历史发展观点:
势者事之所因,事者势之所就。故离事无理,离理无势。势之难易,理之顺逆为之也。理顺斯势顺矣,理逆斯势逆矣。(《尚书引义》卷四)
历史中的“理”与其必然趋势应是统一的,趋势便是“理”的表现。他反复强调这种统一:
凡言势者皆顺而不逆之谓也,从高趋卑,从大趋小,不容违队之谓也,夫然又安往而非理乎?知理势不可以两截沟分。
其始之有理,即于气上见理,追已得得理,则自然成势,又只在势之必然处见理。势之顺者即理之当然者也。((大全说)卷九)那么,这个“理”又是什么呢?在他,仍是传统的“天”。
天之命,有理而无心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