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13 佛学西来 无历史观的冲击(第2页)
经说业有三报:一曰现报,二曰生报,三曰后报。现报者,善恶始于此身,即此身受。生报者,来生便受,后报者,或经二生、三生、百生、千生然后乃受。受之无主,必由于心。心无定司,感事而应,应有迟速,故报有先后。先后虽异,咸随所遇而为对。对有强弱,故轻重不同。斯乃自然之赏罚,三报之大略也!((三报论))
由“三报”则可以推出社会等级,与名教并无矛盾。而且儒家“治国安邦”,道法更能“道洽六亲,泽流天下”,更是高明。
但是,佛教传的规矩,背亲出家,不敬王者,分明又与“名教”相抵触。慧远则在《沙门不敬王者论》中巧辩道:
六合之外,存而不论者,非不可论,论之者乖;六合之内,论而不辫者,非不可辫,辫之或疑;春秋经世先王之志,辨而不议者,非不可议,议之者或乱。(见(庄子·齐物论))此三者,皆即其身耳目之所不至,以为关健,而不关视听之外者也。因此而求圣人之意,则内外之道,可合而明矣。常以为道法之与名教,知来之与尧、孔,发致虽殊,潜相影响,出处诚异,终其则同。
在《答桓玄书》中又说:“内乖天属之重而不违其孝,外缺奉主之恭而不失其敬。”
“存而不论”及“论而不辨”,乃至“辨而不议”,不能不说这正是慧远乖巧之处。但是,佛教的教规,最终还是要冲决名教,任他这般乖巧也无济于事。
僧肇则另有高论:
“夫人之所谓动者,以昔物不至今,故曰动而非静。我之所谓静者,亦以昔物不至今,故曰静而非动。”所以。“于今未尝有,以明物不来;于向未尝无,故知物不去。复而求今,今亦不往。是谓昔物自在昔,不从今以至昔。今物自在今,不从昔以至今。”相反,“今若至古,古应有今;古若至今,今应有古,今而无古,以知不来;古而无今,以知不去。若古不至今,今亦不至古,事各性位于一世,有何物而可去来?”故“言往不必往,古今常存,以其不动,称去不必去,谓不从今至古,以其不来。不来,故不驰骋于古今;不动,故各性任于一世”。“谈真有不迁之称,导俗有流动之说。虽复千途异唱,会归同致矣。”(引自(涅梁无名论))
这种“古今”论,亦可谓之其历史观了。
他割断了历史,也就是消除历史对今天的影响,实际上仍是印度的“无历史”,这还是立足于“无”之本上。
佛教对“历史”不感兴趣,这同印度的“无历史”不无关系。而历史,对于我们这个民族则是非同小可的,因为我们是个“祖先崇拜”的民族,前人说的话便是金科玉律,尤其是儒家“法先王”的观念尤其为烈,正是靠了历史,帝王们才得以正名,大一统的天下才得以维系;在中国,历史便是道德、便是法律,它制约着今天的一切,稍有变动就得流血。历史可谓是个法术无边的、权威至上的老头子,谁也不可轻易悖逆,动辄便“罪莫大焉”。截断历史,无异于窿读神明、大逆不道了。
这种“无历史”观的冲击,实质上便是对伦理史观的一个否定,它斩断了历史的联系,也斩断了伦理纲常的秩序,同时,也割断了礼法名教的延续,也不舍是一个“虚无主义”运动,亦即革命运动,再加上它不粉饰现实,把现实说得一团漆黑,就更富于批判性了。
正是这种以“无”为本体的历史观,使人们凭借这一宗教,或多或少地挣脱了宗法社会、血缘关系的种种约束与限制,相对自由与解放了——我们看看隋唐时代的诗歌、绘画,无一不体现这种自由解放的精神,李白的“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敦煌壁画的“飞天”以及以丰胶为美的女子画像,均豁达、昂扬、无拘无束,一反苦苦修行的面容——这是印度佛教来到中国的一种奇特的“激活”效应。
正是这种“无”,激发了人们对历史的怀疑精神,祖宗尚不可法,五经更不可用,一切均“顺乎自然”,按人的天性自由发展,后期禅宗一直发展到“呵佛骂祖”,否定一切权威,与这是有联系的。临济宗的宗师义玄则公开宣称:
你欲得如法见解,但莫受人惑。向里向外,逢着便杀,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亲眷杀亲眷,始得解脱。((古尊宿语录)卷四)
当然,这是一种“人境俱夺”的认识原则。不管怎样,这种无祖宗、无君无臣,没有任何纲常秩序的思想,使得长期受三纲五常束缚的人民呼吸到了新鲜空气,在当时则起到了相当进步的作用。
连唐太宗在治国之际,也相当优礼僧人,虽然他在(贬肖璃手诏)中宣称:
至于佛教,非意所遵,虽有国之常经,固弊俗之虚术。何则?求其道者未验福于将来,修其教者翻受辜于既往。……报施之微,何其缪也。(《资治通鉴》一九二卷)
但他在治国的原则上,却是顺乎自然,“抚民以静”,尊重佛教的自由发展——建寺、营斋、礼敬玄类、亲撰《圣教序》等,不遗余力,以极为开阔的胸怀,容纳外来文化。也就是说,深受道家、佛家本体论的影响。
唐代,佛、道二教先后被立为国教。唐代“贞观之治”、“开元盛世”,不能不说是治国有方。而唐代成为中国古代社会繁荣的峰巅,无论在文学、史学上出现反传统的空前兴盛,工艺、绘画、音乐更是一派夷风,经济发达、政治清明、秩序安定,这已不必在此赘述了。有人把这一切说成是中国的“中世纪”,岂不是贻笑大方么?光凭一门宗教传人中国,就足以把盛唐归人中世纪了么?何况这一宗教还起了相当重要的推动作用呢。
关于外来文化(以佛教为主)在中国古代起到的激活作用,应当有专文论及,这里尚来不及过细加以研究、分析了。
人们只是简单地把佛教的历史观归纳为轮回转世、因果报应——也就是另一种历史循环论,这未免太浅薄了。
就拿玄奖的因果论来说,就并不是那么机械,而充满辩证精神。《“成唯识论”》二卷中说:
如是能熏与所识,俱生俱灭,熏习义成。令所熏中,种子生长。如熏首展,故名熏习。能熏识等(即现行果)从种生时(指前种因)即能为因(指现行又为因),复熏成种(后种又为果)。三法展转(指从种生能熏识,复能为因,复熏成种),因果同时。如注(喻前种)生焰(喻现行、果)生焦灶(喻后种)。亦如芦束,更互相依,因果俱时,理不倾动。
这里就有四种因果关系的划分——原因生原因、原因生结果、结果生结果、结果生原因。有其同一性、相对性及轮换性。正如黑格尔说的:“如果我们固执着因果关系的本身,则我们便得不到这种关系的真理或真相。而只看见有限的因果,而因果关系的有限性即在于固执着因与果的区别。但这两者并不仅有区别,而乃复是同一的。”((小逻辑))
所谓报应,马克思在(印度起义)中也说了:“人类历史上存在着某种类似报应的东西,按照历史上报应的规律,制造报应的工具的,并不是被压迫者,而是压迫者本身。”
在禅宗“见性成佛”中,人的平等自然较之等级森严的伦理纲常要有号召力得多,他的“本性是佛,离性无别佛”,则是把人性等同于佛性。就这样,把他主体之心与“本体”的无相为冥合,“直下无心,本体自现”……它在佛教上作中国式的改革,把遥远的“天国”拉回了尘世,“顿悟成佛”,仍旧以现实的“随遇而安”为准则——这又已宣布了在中国一度有过积极作用的佛教走向没落、消极了。
禅宗的兴起,也便是佛教的危机的反映,更是盛唐走向末世的反映,一时的激活,毕竟不可以长期敌住中国历史上儒教传统的修复、再生及强化的功能。这是后话了。
下面我们就当时的史学家、文学家们的历史观再加以剖析。